學達書庫 > 白鷺成雙 > 池魚思故淵 | 上頁 下頁
二三五


  池魚點頭,慌張地四處看了看,將桌上淩亂放著的東西收好,又將湯婆子重新加了熱水,左右轉轉,又抿了抿鬢髮。碎碎地念:「他肯定是要回來了,我得準備準備。他喜歡吃糖葫蘆,我得去買兩串回來。啊,那邊箱子裡還放著風車撥浪鼓和魯班鎖,過了這麼久也不知道他還喜歡不喜歡了。他這麼多年去哪裡了呢?為什麼是皇帝夢見的,他為什麼不來我的夢裡?」

  「池魚。」沈知白按住她:「你冷靜些。」

  「我?我很冷靜啊。」池魚朝他一笑。

  低頭看了看她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沈知白覺得有點心疼。

  誰也不知道甯池魚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沈故淵走得灑脫,她卻一直活在回憶和愧疚裡沒有走出來。要不怎麼說還是三皇叔好手段呢,原本兩人之間沒有緣分。走不到一起,他愣是能讓甯池魚一輩子都念著他。

  只是,那人若是當真回來,看見如今池魚這副模樣,怕是要心疼死的。

  甯池魚在屋子裡轉了幾個來回,將一切都收拾妥當之後,便抱著湯婆子蹲在門口等著。

  外頭下著小雪,風也大,門一開,頓時寒氣卷屋。

  沈知白皺眉過去拉她一把:「要等關上門也能等,你這樣會著涼。」

  「我……」池魚抿唇:「我沒有等他,我只是有些熱,想冷靜冷靜。」

  騙誰呢?沈知白搖頭,解了自己身上的白狐披風,披去她背上。

  池魚毫無察覺,她眯著眼睛看著外頭的雪,嘴角帶著一抹恬靜的微笑,整個人好像都微微發亮。

  沈知白突然有些後悔,他為什麼要來說呢,叫她這樣等著。萬一等不來怎麼辦?

  「你知道嗎?我這些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看著雪,她低聲道:「沈羲以前是不會穿紅衣的,他是將軍啊,最喜歡的是深色的衣裳,怎麼可能喜歡穿這豔俗的紅色。我先前沒發現,後來才想起,喜歡紅衣的人是我。」

  他將她忘記了,潛意識裡卻還記得愛過她那一身瀲灩鮮紅。

  「奇怪吧,我在想起來前塵往事的時候,也沒注意過這件事。」她歪著腦袋笑:「他那個人。是不是彆扭得很?」

  語氣輕鬆的幾句話,卻聽得沈知白胸口悶得慌,他皺眉,低聲道:「是挺彆扭的。」

  「可我比他還彆扭啊。」池魚笑著笑著就紅了眼:「我分明那麼喜歡他,那麼放不下他,卻沒和他在一起。甚至還信了他的鬼話,以為救人他不會死。」

  「不怪你。」沈知白搖頭:「誰也怪不得。」

  都是天命,其中是非,誰能說得清楚?

  池魚覺得鼻酸,可想想沈故淵就要回來了,她深吸一口氣,高興地道:「誰也不怪,只要他回來,誰也不怪了。」

  沈知白無聲地歎了口氣。

  眼前的甯池魚明媚非常,一雙眼直直地盯著外頭,像等禮物的小孩子,眼巴巴地盼著。

  她這樣等,沈故淵定然是會回來的吧,沈知白想。

  然而,一天過去了,天色暗下來,雪也越下越大,草屋門口還是沒有出現沈故淵的影子。

  池魚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眼裡的光也黯淡了下來,卻仍舊不死心,抱著湯婆子繼續等。

  有人朝草屋走了過來,鞋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響。

  黯淡的眼睛一瞬間就重新亮了起來,池魚一躍而起,撲上去就打開了門。

  車夫站在門外。略帶害怕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朝屋裡道:「侯爺,您該回去了。」

  沈知白起身,看著池魚那亮起來又暗下去的臉,有些不忍心,低聲道:「你不如就當我今日什麼也沒說過,等是一件很勞心費神的事情,越是期盼,越是費神。」

  「……」池魚僵硬地送他出去。

  怎麼可能當做沒說過呢?她想了那麼久,盼了那麼久。好不容易有些希望,哪裡能輕易放棄。

  車夫提著的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在黑夜裡慢慢地晃出了梅林。池魚打開窗戶,任由雪風吹了自己滿頭滿身,眼睛只管盯著外頭瞅。

  她與沈故淵,怎麼能說是沒有緣分呢?上一世就牽扯至死,這一生又陰差陽錯地再度相遇,這等緣分,可不是誰都能有的。老天給過她一個奇跡,讓她在將死的時候被沈故淵救出去。那麼,何妨再多給她一個,讓她再見他一面?

  她還沒告訴他自己什麼都想起來了,她也沒告訴他上輩子的甯微玉其實不恨他了,比起恨,更多的是悲涼至死的愛。她也沒告訴他,甯池魚也原諒他了,往後,還可以繼續跟在他身後走。

  這麼多的秘密他都還不知道,怎麼甘心啊?

  夜色低垂,雪風刮了一整晚。池魚盼啊盼,終究還是沒有盼到她想的那個人來。

  早上的時候雪停了,風吹過來,帶了一陣清冷的梅香。

  池魚看著那空曠的雪地,終於是忍不住哭出了聲。

  他不會回來了,怕是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不管她怎麼等,怎麼盼,他都不會再回來看她一眼。她前世讓他痛不欲生,這一世他便要報復回來。叫她也嘗嘗這一人獨活的滋味兒。

  她想過死在這片雪地裡,然而鄭嬤嬤說,沈故淵放過一個護體罩在她身上,她想死也死不了。

  這不是報復是什麼呢?他也恨她吧?恨她那麼狠心,那麼絕情。

  將頭埋在臂彎裡,池魚哭得傷心極了,抽泣的聲音響徹半個梅林。

  有人不小心踩斷了一截落在雪地裡的梅枝,哢擦一聲響。

  池魚聽見了,卻沒抬頭。她不相信奇跡了,反正他也不會活過來。

  風吹過草屋,掛在窗戶上的香囊和「卍」字輕輕晃了晃,清冷的梅香越來越近,仿佛有梅花開在了她窗邊。

  池魚自顧自地哭著,眼淚鼻涕混成了一處,被雪風一吹,全凍在了臉上。

  正哭得入神,冷不防的,有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池魚一愣,身子僵硬了一會兒。緩緩抬頭。

  朝陽升起,光從梅林的縫隙照射過來,勾勒出一個人的剪影。

  那人一頭白髮,星眸長眉,鼻樑挺直,薄薄的嘴唇抿著,似乎下一秒就要勾出個嘲諷之意十足的微笑來。一身錦繡紅袍寬大華貴,上頭繡著精緻的雲紋。

  他抬手,一下下地摸著她的頭髮,眼裡是難得一見的溫柔。

  他說:「你不來找我。還是得我來找你。」

  池魚傻眼了,怔愣地看了他許久,顫抖著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衣袖。

  沈故淵低頭下來,嫌棄地看了看她這張臉,從袖子裡掏出手帕來,仔仔細細地給她擦乾淨。

  池魚眼睛都沒有眨一下,揮開他的手,撐起身子來越過窗臺,急急地去碰他的臉頰。

  沈故淵沒有躲。任由她摸著自己的臉,挑眉問:「手感如何?」

  喉嚨裡一股疼意由下往上翻湧出來,池魚「哇」地哭出了聲,抱著他不肯撒手。

  「師父!」她哽咽地喊了出來。

  聽見這兩個字,沈故淵笑了,反手抱著她,輕輕地拍了拍。

  他有預感,這一次,兩個人絕對再也不會錯過了。

  ……

  鄭嬤嬤、蘇銘和郝廚子站在梅林不遠處,躲在結界裡看著那頭的場景。

  蘇銘很唏噓:「強改生死簿還能活下來的神仙。我就只見過主子一個。」

  「你說得輕巧。」鄭嬤嬤白他一眼:「他半條命都沒了,仙骨全失,若不是有我們幾個在,哪裡還活得下來?」

  沈故淵是飛升的神仙,與其他天生的神仙不同,他有自己的肉身。脫了肉身去救沈知白,傷的只有魂魄。他們幾個合力留魂,到底是留了三魂兩魄下來,放回肉身裡養著。

  說實話這種法子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鄭嬤嬤他們心裡也沒底。也不知道沈故淵還能不能活下來。

  折騰了五年,什麼靈丹妙藥都喂下去了,鄭嬤嬤一度想放棄,覺得沒有可能了。

  然而今日,沈故淵竟然醒了。

  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謝謝他們,而是跑來了這裡!

  不要臉,太不要臉了!

  然而……聽著甯池魚撕心裂肺的哭聲,鄭嬤嬤還是有些心酸,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長長地歎了口氣:「也是不容易。」

  「的確是不容易。」

  「那咱們還擱這兒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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