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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三


  「你不知道吧?」沈知白朝她眨眼:「在你離開的那幾天裡,我身邊一直有個溫柔的姑娘照顧我,我對她動了心,所以……咱們這樁有名無實的婚姻,也該做個了結。」

  是嗎?池魚皺眉,總覺得這藉口牽強得很:「那姑娘叫什麼?」

  「懷王之女,白妙音。」沈知白輕咳兩聲:「你還以為是我瞎掰不成?」

  她當真是這麼以為的,池魚坐在他床邊,認真地道:「我想過和你過一輩子,也必定會盡一個妻子該盡的責任,你不必因為什麼原因放開我,我不需要自由。」

  「怎麼就不信呢?」沈知白輕笑,搖頭道:「那我只能說實話了我父王早就在催我休了你了。你最近好像惹得他老人家很不開心,我這做兒子的,自然要聽父王的話。」

  池魚愕然:「王爺?」

  「是啊,從我醒來他就一直在說讓我休了你重新娶個好姑娘。」沈知白垂了眼眸:「父王年紀也大了,我總不能還忤逆他,讓他不開心。」

  「可……」池魚皺了臉:「我最近是因為想讓人來救你,所以……」

  「池魚。」沈知白打斷她的話:「咱們不是一路人,給不了彼此想要的東西,不如就做回兄妹吧。」

  愣愣地看著他,甯池魚傻眼了。

  沈知白依舊溫柔地伸手將她一縷髮絲別去耳後,低聲道:「愛了你這麼多年,我也累了,你讓我休息一下吧。」

  別人給她的感情,要收回去,她沒什麼可質疑的,畢竟她一直是被愛的那一方。池魚發了會兒呆,看著沈知白最後確認了一遍:「你當真……不要我了?」

  手指微微顫了顫,沈知白閉眼。輕笑道:「嗯,不要了。」

  鼻尖發酸,池魚呆呆地點頭,拿著休書站了起來。

  「你……沒必要急著搬東西。」拳頭捏得死緊,沈知白低聲道:「在你找到去處之前,可以一直住在府裡。」

  「嗯。」應了一聲,池魚沒敢回頭,提著裙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她可真無恥啊,不僅禍害過白若一輩子,今生還要連累沈知白處處為自己操心,他在寫這封休書的時候是什麼心情?說剛剛那些話的時候,又是什麼心情?

  她從來騙不過他,可他怎麼就不知道,他也從來騙不過她啊?什麼喜歡上了別的姑娘,什麼父王讓他休妻,說謊一點也不適合沈知白,他眼睛一閃就會露餡!

  沈故淵到底跟他說了什麼?為什麼他會休了自己?

  咬咬牙,池魚出門便往月老廟趕。她要去問問他,問問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然而,當她到了地方的時候,抬頭看見的卻是一片荒蕪的梅林。

  月老廟不見了,連塊瓦都沒剩下。

  「沈故淵?」她瞪大眼,在梅林裡跑了兩步,四處看了看。

  沒有人。

  那麼大的廟宇,怎麼可能轉眼之間就不見了?她不死心地提著裙子四處跑,跑遍了半個梅林,茫然四顧。

  人呢?廟呢?

  「池魚姑娘。」有人喊了她一聲。

  池魚慌忙回頭,卻見是鄭嬤嬤,捏著手站在不遠處,她的神情看起來很是嚴肅。

  「嬤嬤!」她連忙過去,看著她問:「沈故淵人呢?我有事要找他,月老廟怎麼也不見了?」

  鄭嬤嬤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怎麼?」被看得莫名其妙,池魚道:「我說錯什麼了嗎?」

  「姑娘。」忍了忍情緒,鄭嬤嬤淡淡地道:「主子已經走了,您找不到他的。也不必在這裡等。月老廟是他在人間的魂棲之所,如今……沒必要存在了。」

  池魚沒聽明白:「他去哪裡了?回天上了嗎?可他要我來找他的啊。」

  「您是當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鄭嬤嬤語氣有些沉:「他一早便與你說過,強行救生死簿上有名之人會是什麼下場,您非要他救,如今卻說要來找他?」

  什麼?

  池魚呆了呆,腦海裡響起個聲音上了生死簿的人,我若強行去救,那便會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

  搖搖頭,池魚皺眉看著鄭嬤嬤:「您何必同我開玩笑?」

  鄭嬤嬤眼神沉痛:「他是百年的神仙,如今魂無所歸,我為什麼要同你開玩笑?池魚姑娘,老身費盡心思將你二人湊在一起,無非是想彌補你們的緣分,讓你們有個好結果,您並未珍惜過,就算知道沈羲一直深愛您,知道很多事都是誤會。您也沒有珍惜他。那現在,您為什麼要來找他?」

  心裡猛地一沉,池魚腦子裡一片空白。

  ……

  「這套好看,你穿上試試。」

  「對不起。」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我跟你去。」

  「認識。我曾在這裡,喜歡過一個人。」

  ……

  他這是……在跟她告別嗎?

  她裝作什麼也沒想起來,他也就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給她買糖葫蘆,給她熬湯,給她好看的紅裙子。這些,都是他欠寧微玉的。

  他跟在她身後走,是因為這輩子她跟在他身後走了很久,一直沒有得到他的回頭。他說他喜歡過一個人,是因為她從來沒從他嘴裡聽見過喜歡,她以為他不喜歡她。

  沈故淵一早就知道要救沈知白會讓他自己魂飛魄散,所以他說,你再陪我一段時間。

  他也知道她欠沈知白的,所以他說,那等你不欠他的時候。記得來找我。

  心口絞痛,池魚發現自己連哭的力氣都沒有,睜大眼呆呆地低頭,手裡還躺著紅色的香囊和泥烤的「卍」字。

  「他讓我來找他的……」她低聲喃喃:「他說讓我來找,結果又找不到,他騙我……最後他還是騙了我……」

  鄭嬤嬤皺眉看著她。

  「怎麼會這樣呢,他那麼厲害,從前就那麼厲害,如今是神仙了,怎麼可能會死?」

  「他不是這麼高尚的人,他一向很自私的,只要能將我留在身邊,他不擇手段的……」

  「眼下我可以來找他了,他怎麼又不要我了……」

  「他總是丟下我,好多好多次了,總是把我丟開,好像只有他的心是心,我的心是石頭一樣……」

  「他不會心疼我嗎?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他沒有想過我會難過嗎?」

  捏緊手裡的東西,池魚小聲地碎碎念,越念捏得越緊,眼裡卻是一滴淚都沒有湧出來。

  鄭嬤嬤終究是有些不忍心了,低下身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逝者已矣,你百年之後也會歸於塵土,不必太執著。」

  池魚抬頭看她,呆呆地道:「人都會歸於塵土,可我若不執著,為何要活這一遭?」

  鄭嬤嬤一噎,無言以對。

  池魚在梅林裡坐了很久,久得鄭嬤嬤都沒了耐心,轉身離開了。

  太陽升起又落下,不知道過了多久,甯池魚總算意識到世上再也沒有一個叫沈故淵的人了,終於是捏著手裡的東西,嚎啕大哭了出來。

  人的一輩子真的很短,但能經歷的愛恨實在太多。最學不會的就是放下。她不可能放得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得下。

  梅林之外,沈知白安靜地站著,他臉色還有些蒼白,人卻是已經精神了不少。

  風吹起他的白狐斗篷,他遠遠看著那頭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心口悶疼。

  在他醒來的時候,沈故淵半跪在他的床邊,伸手撐著床弦,嘴裡有大口大口的血噴湧出來。鮮血落在地上,染紅好大一片。

  他嚇著了,連忙起身問:「你怎麼了?」

  沈故淵神色平靜地抹著嘴角,見血抹不乾淨,便由它流,然後低笑一聲對他道:「我可能要走了。」

  「去哪裡?」莫名有點心慌,沈知白伸手就抓住他的衣裳。

  紅豔豔的衣裳,上頭濕潤血腥,驚得他瞪大了眼。

  「往後……甯池魚要交給你照顧了。」沒有回答他。他自顧自地道:「她欠了你情債,我用我的命還給你。下輩子,她是我的,與你無關。」

  沈知白大震,伸手想去扶住他,然而沈故淵的身子卻如煙霧一般,慢慢散開了。

  「喂……」他驚慌伸手,卻抓不住那煙霧,最後一眼看見的,是沈故淵那傾國傾城的笑顏。

  風大了些,沈知白看了那頭許久,還是抬步走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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