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白鷺成雙 > 池魚思故淵 | 上頁 下頁
八


  這聲音是幹什麼的,沈棄淮比誰都清楚,當下就是一呆,整個人冷靜了下來。

  「暗影。」他低喊了一聲,皺眉問:「他們一直在院子裡?」

  暗影從暗處出來,在他身邊拱手:「卑職一直守著,不曾離開。」

  想了想聽見的動靜,暗影忍不住調笑:「說來這兩人可真是不害臊,雲雨來往不歇氣,這怕已經是第二番赴巫山了。」

  「……」疑惑地盯著那房間看了許久,沈棄淮臉色不太好看,甚為煩躁地揮手讓暗影退下,自個兒站了一會兒,揮袖離開。

  房間裡。

  池魚眼淚汪汪地道:「您明明可以輕點的。」

  沈故淵板著一張臉,冷漠地道:「我不想輕。」

  多理直氣壯啊,仿佛這是他的背,疼的不是她一樣!池魚敢怒不敢言,委屈地問:「我做錯什麼了嗎?」

  旁邊的人冷笑了一聲。

  頭皮發麻,池魚雙手合十,抵在額頭上分外誠懇地道:「我錯了,不該不聽師父的話擅自離開這裡,我真的大錯特錯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先別計較了吧?」

  放下藥膏,沈故淵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觸手滾燙!

  收回手放在自己的耳垂上,沈故淵平靜地道:「你死裡逃生,重傷未愈,心力交瘁,怕是要去閻王爺那裡報到了。」

  「別!」池魚跪坐在軟榻上,神色凝重起來:「我不想死!」

  「那你還敢瞎折騰?」沈故淵陡然凶了起來:「你知道我為了給你收拾爛攤子,要花多少精力嗎!」

  被吼得一慫,池魚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笑了笑:「我也不是故意去找她麻煩的啊,就是想看看自己的靈堂長什麼樣子,誰知道……」

  想起餘幼微那些話,句句誅心,甯池魚笑不出來了,雙眼漸漸泛紅。

  「得了。」一巴掌將她拍得趴在軟榻上,再給她蓋上被子,沈故淵翻著白眼道:「識人不清的惡果只有你自己咽,別跟我哭委屈!」

  捏著被子往自己下巴裡掖了掖,池魚吸吸鼻子,小聲哽咽:「我不委屈……有什麼好委屈的,她能耍手段把沈棄淮搶走,是她厲害,是我沒本事。」

  說是這麼說,心口卻疼得厲害,如針紮,如鼠齧。

  她始終忘不掉半年前的那個下午,餘幼微穿了一身極為可愛的嫩粉色流仙裙,站在遺珠閣的大門口,朝她笑得春暖花開:「初次見面,小女幼微,問郡主安。」

  丞相家的千金,竟然特地來看她這個一直被人遺忘的郡主,池魚很震驚,也很抵觸,關上門不願意理她。然而餘幼微不放棄,每天都來看她,爬上遺珠閣的牆頭,笑盈盈地跟她說話。

  「池魚姐姐,你看看,我今日給你帶了好吃的。」

  「池魚姐姐,外頭的花都開了,你不出來看看嗎?」

  「池魚姐姐,你跟我說說話啊,我想跟你做好姐妹,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每次她都站在門背後偷偷看著這個燦爛的姑娘,想出去,又有顧忌,因為沈棄淮說過,她是不能有朋友的。

  然而有一天,餘幼微蹲在大門口哭了,哭得特別傷心,她有些好奇,終於是打開了大門。

  「池魚姐姐!」一看她出來,餘幼微立馬飛撲上來,破涕為笑:「我就知道你會理我的,你也想跟我做姐妹對不對?」

  被她一抱,池魚愣了神。她已經很多年沒被人擁抱過了,這種感覺……很讓人眷戀。

  不管這算不算幼微的小心機吧,從那天起,她就真心把她當了姐妹,陪她去四處玩耍,聽她說外頭的事情,在沈棄淮對丞相千金頻繁來訪有些不滿的時候,她也替她說好話,極盡誇讚。甚至在她遇見危險的時候,她也替她擋,拿命護著她。

  然而今天,餘幼微說,這半年跟她裝朋友裝得可真累。

  將頭埋進被子裡,池魚咬著唇眼淚直流。

  她是不是真的不配有朋友?

  「行道也,必遇阻,若遇阻為邪,則行道為正。若遇阻為正,則行道為邪。」

  清冷如霜的聲音隔著被子透進來,聽得池魚愣了愣,忍不住露出兩隻眼睛看向旁邊的人:「啊?」

  沈故淵斜眼睨著她,不屑地道:「餘幼微心腸歹毒,忘恩負義,是為邪。沈棄淮趕盡殺絕,翻臉無情,是為邪。」

  「所以你,沒有做錯什麼。」

  池魚傻了傻,茫然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幡然醒悟:「您在寬慰我嗎?」

  臉色一沉,沈故淵拂袖而起,譏誚地道:「誰有心思來寬慰你?好生捂著被子哭吧,你可真夠慘的!」

  說罷,一顆藥塞她嘴裡,轉身就回去了自己的床上。

  嘴裡藥香讓混沌的腦袋清醒了一下,池魚咽下那丸子,哭笑不得。

  沈故淵這個人真奇怪,嘴上總說得難聽刺耳,實際做的卻都是為她好的事情。這樣的人,倒是比那些滿口朋友、背地裡害她的人,要可愛得多。

  「多謝。」池魚笑了笑:「幸好有你。」

  沈故淵回頭,給了她一個抵觸的眼神,萬分嫌棄地上床裹緊了被子。

  池魚閉眼,發著高熱的腦袋開始混沌起來,悶得她很想吐。天地間一片黑暗,她走了好久好久,才終於看見一絲光。

  「池魚,到我身邊來。」

  熟悉的聲音,她一聽見就下意識地往那邊跑,果然,沒跑兩步就看見了沈棄淮站在那裡,溫柔地朝她伸手:「過來。」

  心裡一喜,她立馬沖上去,像往常一樣,死死地抱住他。

  「王爺。」池魚高興地道:「我剛剛做噩夢了,夢見幼微背叛了我,您下令燒死我!」

  「傻瓜,做噩夢還這麼開心?」沈棄淮搖頭:「莫不是睡傻了?」

  「因為是夢,所以我很開心啊!」池魚又哭又笑:「您不知道,我在那個夢裡有多絕望,快要死掉了……是夢就好,是夢就好!」

  「你真傻,我怎麼捨得燒死你?」沈棄淮溫柔地摸著她的頭髮:「我馬上就要娶你過門了啊。」

  「對,我怎麼沒想到呢?早想到這一點,我就能更快從那個噩夢裡醒來了啊,我真笨!」池魚激動得忍不住拍手。

  然而,這雙手一拍,卻沒有痛感。

  池魚一僵,緩緩低頭看了看,伸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不痛。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