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白鷺成雙 > 春日宴 | 上頁 下頁
二九二


  懷玉一震。

  很久以前的洗硯池裡,他嫌她:「你話怎麼這麼多?」

  微風吹皺一池墨水,她口乾舌燥地道:「還不都是為了你?」

  「嗯?」

  「你說她對你有用,我就幫你勸啊,說不定那姑娘吃軟不吃硬。被我說通了,願意幫你呢?明兒我還來說。」

  「何苦?」

  她突然停了步子,朝他勾了勾手:「我告訴你個秘密。」

  疑惑地看她一眼,江玄瑾低下頭來。

  她伸手飛快地摟住他的脖子,張口就含上他的唇瓣,使勁一吮,「吧嗒」一聲再鬆開。

  「你特別甜,我一點兒也不覺得苦。」她道。

  你特別甜。我一點兒也不覺得苦。

  這是她調戲他的話,他當時是惱的,羞得臉上泛紅,恨不得掰開她的嘴,把這話給她塞回去。過了這麼久了,她以為他都忘了,可他偏生記得一字不差,還學著她的語氣說還給她。

  分明是聽進去了嘛!

  只是,現在的江玄瑾嗓子可真是抖啊,哪還有以前那沉靜繚繞的佛香?貼在她耳側,絲絲的顫音夾著低啞,聽得她心口都疼。

  「夫人!夫人快醒醒!不能昏過去!」穩婆突然掐著她的人中,低喝起來。

  江玄瑾微微一窒,抓著她的手陡然一緊。

  床上的人瞳孔渙散,無意識地跟著穩婆的力道使勁,嘴裡喃喃低語著些什麼。

  他俯身過去,聽了許久才聽清。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呈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我還想……還想和你歲歲長相見呢……」

  越來越虛弱的聲音,漸漸沒在了她的唇齒間。

  眼眸通紅,江玄瑾死死地盯著她,怒聲道:「說話要算話!你這一次再騙我……要是再敢騙我……」

  他不知道該拿什麼威脅她,呆呆地抓著她的手。薄唇緊抿,怒極又無措。

  床尾坐著的穩婆看見孩子露頭了,高興地喊出了聲,接托著小腦袋,往外緩緩用力。沒一會兒,「哇」地一聲啼哭就響徹整個廂房。

  「哎哎!還有一個!還有一個!」穩婆瞧了瞧,大喜,「雙胞胎啊!怪不得這麼大的肚子,快快!夫人快再用力!」

  右邊的穩婆聽了,扭頭就想向紫陽君賀喜。

  然而,紫陽君像是什麼也沒聽見似的,白著嘴唇盯著床上的人,一動也不動。

  「血!」瞧見自家主子身下有些不對勁,青絲急喝,「出了好多的血!」

  睫毛顫了顫,江玄瑾轉過頭去,目光觸及祁錦手上大片大片的血紅,身子陡然僵硬。

  「君上快出去。」徐初釀看他這表情,實在覺得不妥,推他一把,隨口瞎編,「您在這兒不吉利,對懷玉不好,出去等著,這兒有咱們呢!」

  「您這邊請。」青絲更是直接,上來扶了江玄瑾的胳膊,強硬地把他往外推。

  意識到這些人是想支開他,江玄瑾沉了眼神:「放手。」

  徐初釀焦急地道:「您在這兒,懷玉也擔心,本就沒什麼力氣了,您給她省省心!」

  腦海裡閃過一些淩亂的畫面,江玄瑾抿唇,固執地搖頭:「我要在這裡陪著她。」

  不管會發生什麼,他都要在這裡陪著她,他一定不會像大哥那樣,只能站在外頭蒼涼地抱著孩子。

  他想抱的是她。

  「不用擔心我。」他和緩了神色,低聲對她道,「我不怕,也不擔心,你說要與我長相見,那不管在哪裡,我都會讓你看見我。」

  溫溫柔柔的語氣,聽得青絲紅了眼。

  祁錦慌亂地替懷玉止著血,穩婆還在想辦法給她打氣,眼瞧著她氣息越來越微弱,穩婆忍不住急道:「君上,您說些夫人喜歡聽的話,給她鼓鼓勁兒!」

  喜歡聽的話嗎?江玄瑾想了想,撫著她的頭髮輕聲哄道:「丹陽長公主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李懷玉眼皮動了動。

  江玄瑾知道,她若是有力氣,一定是會笑的,一邊笑一邊罵他虛偽,分明之前從未認可過她。

  可他是認真的,輕輕觸了觸她的眉眼,他低笑道:「若是早些知道真相,我會在你還是丹陽的時候就喜歡上你。」

  頓了頓。又道:「換句話說,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喜歡你。」

  在長公主與紫陽君長達八年的鬥爭裡,世人以長公主的薨逝宣告了紫陽君的勝利。可現在,她什麼都不用做,他就已經輸了個徹頭徹尾。

  出來混的,果然遲早是要還的。

  像是當真被他的話鼓勵到了一般,懷玉突然回了點神,借著穩婆那一推,肚子猛地往下一墜。

  「哇——」又是一聲響亮的啼哭,第二個孩子,順順利利地被剪了臍帶,抱去清洗。

  但是,與此同時,大片的血染紅了半面床單,李懷玉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抓著江玄瑾的手就是一松。

  心裡跟著往下一沉,江玄瑾抓了她的手,像是什麼也沒發現一般,重新握好她,抿了抿唇。

  「京都是個好地方,你定然也喜歡那地方。」他道,「再過一段時間,我帶你回去看看。你種的橘子樹,一定能結果子了。」

  「你讓青絲裱好的那四個字,我讓他們帶上,回去依舊掛在原來的位置。你還想要別的什麼字,我都寫。」

  「只是你別再繡帕子了,繡得真難看,好端端的四個字,怎麼被你繡得那麼醜,誰願意帶在身上?」

  說著,他把那帕子從袖袋裡拿出來,放在她眼前:「你看,真的好醜。」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他,青絲和徐初釀都有些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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