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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公堂上也敢胡言,難道不該打?」江玄瑾搖頭,「也不必太狠,二十個板子清清喉嚨便罷。」

  孫擎梗著脖子,一臉寧死不屈的表情。

  然而。板子一個個狠狠地落下來,比他想像中痛得多。到第十個的時候就已經是皮開肉綻,孫擎哀嚎連連,忙不迭地喊:「我招,我招!」

  板子停下,他喘了口氣,滿臉冷汗地道:「我手下有不少弟兄,平日裡遍佈京都各處,今日君上要去白龍寺的消息,是有人在江府附近茶樓裡聽見的。」

  江玄瑾皺眉:「茶樓裡的人說的話。你們竟就信了?」

  孫擎咬牙:「一開始沒信,只讓人在江府門口守著,沒想到你出來,當真是往城北走,這還能有假?」

  「看清說話那人的模樣了嗎?」

  「誰去管那些?」隨口答了一句,孫擎琢磨兩下,覺得不太對勁,「不是你放的消息麼?為何還這樣問?」

  江玄瑾沉眉不語。

  柳雲烈聽出了關鍵,略微驚訝地看著他道:「難不成是有人故意走漏了消息?」

  旁邊這人沒有否認,一雙墨瞳幽冷幽冷的。

  神色嚴肅起來。柳雲烈道:「君上,哪怕你我已經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但下官還是得提醒您一句,身邊的人,該防就得防。」

  「大人慎言。」江玄瑾不悅,「君子忌離間之語。」

  「這是離間嗎?」柳雲烈冷笑,「這是事實。」

  孫擎嘴裡問不出有用的東西,上頭這人說話又實在討厭,江玄瑾沉著臉轉頭,朝身邊的江焱道:「你盯著些吧。」

  說完。起身就往外走。

  「紫陽君!」柳雲烈忍不住喊他,「不聽完審問就走?」

  「乏了。」

  袖子一揮,他走得頭也不回,江焱看著,拱手朝柳雲烈道:「下官替君上聽著,等晚些時候回去,再稟了他就是。」

  江家小少爺可比那紫陽君好說服多了,柳雲烈想了想,也不去管那走遠了的人了,一心一意地給小少爺分析起這件案子來。

  並且有意無意的。他將自己先前對白四小姐的懷疑統統告訴了江焱。

  江焱本就憂心忡忡,再得柳雲烈一番危言聳聽,晚上回去的時候,一臉焦急地就沖到了墨居。

  「小叔!」

  乘虛想攔,他揮手就推開,闖進主屋急急地抬眼道:「我聽柳大人說……」

  話說一半,就被眼前的場景噎在了喉嚨裡。

  江玄瑾半靠在床上,神色慵懶,衣衫淩亂。白珠璣偎在他身邊,雙手抱著他的胳膊。青絲披散,姿態嬌媚,被他這一喊,她錯愕地看過來,杏眼裡滿是不解。

  臉上一紅,江焱原地一個轉身,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越發沒規矩了。」江玄瑾冷聲道。

  渾身一緊,江焱顫聲道:「是事態緊急,侄兒才會如此衝撞。」

  「天要塌了還是地要陷了?」江玄瑾拂衣起身,帶著他往外走。「有事換個地方說,莫打擾你小嬸嬸休息。」

  江焱應下,跟著他的步子走,臨出門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白珠璣乖巧地抱著枕頭坐在床上,滿臉疑惑茫然。神色倒是無辜,但這模樣,還真像個蠱惑人心的狐狸精。

  迎上這江小少爺的目光,李懷玉很是莫名其妙。

  之前的事兒她都沒跟江焱計較,也算寬宏大量了,他不感激便罷,何以還用這種眼神看她?

  看著他們朝偏廳的方向去,李懷玉想了想,不動聲色地從旁邊的窗戶爬出去,貓腰低頭地繞去偏廳的牆外。

  「說罷。」在椅子上坐下,江玄瑾開了口。

  江焱左右看了看,見乘虛和禦風都退下去了,才放心地道:「小叔,這次遇刺之事,你有沒有懷疑過小嬸嬸?」

  李懷玉聽得一驚,心跟著就吊了起來。

  江玄瑾問:「為何要懷疑她?」

  「您平白無故的,怎麼會去白龍寺?聽門房說,今日是小嬸嬸先去,您後跟去的。您往日的行蹤都不曾洩露,怎麼偏生與她同去一個地方,就被人知道了?」

  「巧合而已。」

  「這也太巧了些!」江焱皺眉,「您別太偏袒小嬸嬸了。」

  「她沒有要害我的理由。」江玄瑾淡聲道,「我相信她。」

  平緩溫和的語氣,說出來的話卻是擲地有聲。

  懷玉挑眉,靠著背後的牆慢慢坐下來,抬眼看了看天邊的晚霞。

  相信她嗎?這個人真是……不知哪兒來的自信,也不怕這一跟頭摔在她身上,會疼得爬不起來。

  江焱惱了:「侄兒也不是非說小嬸嬸要害您,但您看待事情也該公正些,她有嫌疑便是有嫌疑,一味地護著,若是護錯了該當如何?」

  護錯了?江玄瑾輕笑:「那我便認錯。」

  江焱愣了愣,又急又氣:「您認什麼錯?真要錯了,也該她來認!小叔,您以前教過侄兒的,凡事先論理再論親,如今怎麼自己卻做不到了?」

  撐著眉骨沉思片刻,江玄瑾道:「人的心境,難免會因境遇不同而發生變化。」

  從前他清心寡欲,當天地間只有是非對錯,不必分親疏遠近,並且一度蔑視紅塵中人,覺得他們太易偏私妥協,實在是心智不堅。

  然而現在,他覺得,世間之事除卻對的和錯的之外。還有一種是關於白珠璣的。

  這人行事沒有規矩,實在難用對錯去斷定她。比如這次的白龍寺一事,要懷疑她嗎?她老實地告訴他是洩露了消息出去,半分惡意也沒有,懷疑她什麼?

  江玄瑾搖頭,勾唇想笑,察覺到自家侄兒驚愕的目光,他抿唇垂眸:「等你再長大些,也許能明白一二。」

  「侄兒寧願永遠不明白!」江焱有些負氣地道,「侄兒只知道您現在活像是被妖精迷了心!」

  平靜地聽著,江玄瑾抬眼看他,和藹地問:「你與白家二小姐的婚事,是不是該重議了?」

  臉色一僵,江焱嘴角抽了抽。

  不是說好替他想法子推掉這婚事的嗎?如今白四小姐就進了墨居了,他為什麼還要娶白二小姐?

  「眼下沒人提,父親也還沒想起來。」江玄瑾沉吟,「不如明日小叔去幫你提一句?」

  「……不必。」深吸一口氣,江焱把方才的戾氣全咽進了肚子裡,梗著喉嚨道,「侄兒年紀尚小。」

  「你小,白二小姐可不小了。」江玄瑾搖頭道,「總不能讓人家等太久。」

  江焱氣得咬牙切齒的,這是威脅啊!擺明瞭是在威脅他!可他偏生還就受這威脅。

  在容忍有嫌疑但沒定罪的小嬸嬸,和迎娶白二小姐之間選一個?那他肯定還是選前者!

  忍氣吞聲地壓住火氣,江焱低了頭:「侄兒知錯……侄兒也只是擔心小叔罷了。小叔若是不高興,那侄兒便不說了。」

  江玄瑾滿意地頷首,起身便將他「送」出了門。

  小少爺滿臉的擔憂和不甘心,臨出門還忍不住拉著門弦說了一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小叔三思啊!」

  「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江玄瑾說。

  江焱眼神複雜地看著墨居大門在自己面前合上,站在原地哆嗦了一會兒。

  柳大人還指望他來警醒小叔?看小叔現在這模樣,怕是老太爺來說都沒用!原本那麼睿智敏銳的人,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不行,他得找人幫忙,若柳大人說的都是實話,那還真該防著些這個小嬸嬸。

  扭頭轉身,江焱抬步就往江崇的院子裡跑。

  這牆根聽得人心情很是複雜,李懷玉趕在江玄瑾回來之前縮到了主屋的床榻上,看著被子上的花紋發呆。

  江焱都察覺到了不對,戒心重如江玄瑾,卻是連懷疑她都不願?

  其實可以懷疑她的,來質問她也無妨,她都準備好了一連串的謊話,打算用來博取他的信任。

  然而不用了,什麼也不用她做,江玄瑾很篤定地站在了她面前,還替她擋了別人的質疑。

  伸手捂住眼睛,懷玉低低地笑出了聲。

  以前的紫陽君從來都是站在她對面的啊,她說什麼他便駁什麼。劍拔弩張,恨不得她早些下黃泉,好還朝野一個清正公肅。

  可如今……

  房門被推開,江玄瑾跨步進來,回到了她身邊。

  懷玉歪著腦袋看他,伸手就將他擁了個滿懷。

  如今,這個人在用真心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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