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阿耐 > 淬火年代 | 上頁 下頁
二二〇


  柳鈞略微驚訝,村人怎麼知道他是來找傅阿姨的。抬眼,循著村人的指點看到傅阿姨刷得雪白的外牆,和碼得鱗次櫛比的青瓦,很是整齊秀氣的村屋,舊,卻有風雅。他盯著傅家敞開的大門,傅阿姨卻從不知哪兒冒出來,忽然出現在柳鈞面前,臉色有點兒尷尬,卻並不陰冷。柳鈞也是有點兒尷尬地看著傅阿姨,好在懷裡的淡淡大方地喊了聲「阿婆好」,他就順勢道:「我女兒,傅阿姨看上去氣色很好。」

  眼前的傅阿姨依然是筆挺的身材,但是整個人圓潤了許多,不再是過去那種蘆柴棒似的皮包骨。相應的,臉上的神態也和緩了許多,有了不錯的微笑。「你女兒啊,比小錢的女兒小了點兒,來,屋裡坐,別曬著。」

  柳鈞原以為需要與傅阿姨好好溝通一番才能正常說事,傅阿姨的態度出乎他的意料。「傅阿姨的房子非常漂亮,我看這兒幾乎沒有人家裝著空調,晚上不用嗎?」

  「小錢也跟我提起過要裝空調,前兩天他來這兒住了才知道,這兒夏天晚上不用空調,睡覺還要蓋毛巾毯呢。非常感謝你和小錢總是想著我,給我那麼多錢翻修房子。非親非故的,怎麼好意思。」

  柳鈞心說錢宏明把功勞分一半給他了,而且傅阿姨的話也證明了他的猜測,果然,前陣子錢宏明失蹤,就是躲到傅家來了。倒是個誰都意想不到的好地方,連他都沒想到。大約若非嘉麗忽然回來,錢宏明還可以繼續躲下去,最好躲到大雪封山。可是嘉麗知道這個地方,以嘉麗的修為,被人翻來覆去問上三天的話,再冷僻的傅家也肯定讓她招供出來了。想起慘死的宏明,柳鈞的眼眶又紅了。

  好在傅阿姨一根筋,沒有注意到柳鈞的異常,也是剛從大太陽下面走進屋子,眼前黑糊糊地還不適應。她進了門,一邊給父女倆倒水,一邊繼續嘮叨:「你們坐,我給你們摘兩隻番茄來吃,我們這兒地裡長熟的番茄拌白糖,小錢最愛吃,我每天給他做。」

  柳鈞實在不願再聽傅阿姨歡天喜地地提到錢宏明,就道:「宏明剛去世了,才前不久的事,從你家離開就去了。我今天來取他的遺物,也跟傅阿姨說一聲。」

  「怎麼會啊,小錢是個好孩子,他怎麼去的。」傅阿姨的眼淚毫不猶豫地流了出來,那是真的傷心。

  「是的,他是個很好的人。」終於有人說錢宏明是好人,柳鈞心裡很是舒服。「他前兒感覺不好,來傅阿姨這兒修養,可惜回去還是逃不過,但是他在這兒度過寧靜祥和的最後幾天,我替宏明來謝謝富阿姨的真情款待。具體的我就不說了,很難過。」

  傅阿姨哭了好久,「唉,我看他臉色不大好,胃口也不好,每天做好菜逼他吃下去,我不知道他身體不好啊,早知道我要逼他看病去……」

  傅阿姨一邊說一邊哭,走進裡屋搬出一隻紙板箱,放到柳鈞面前的桌上。「難怪他走的時候打包得這麼好,他心裡太清楚了,唉,這孩子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也是脾氣最好的孩子,他對誰都那麼好,說話做事讓人心裡舒坦,小小年紀做人道理都懂,比我做人還清透,這麼好的人怎麼就不長命呢。」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以後要向他學習,對人多點兒體恤,別高高在上。」

  傅阿姨端出傅老師的姿態,以錢宏明為榜樣,好好教育了柳鈞一頓。柳鈞唯唯諾諾,虛心接受。

  柳鈞和淡淡吃了中飯才離開傅家,傅老師送出門來,對著柳鈞的車子還教育柳鈞做人要學小錢的踏實,小錢買車就買結實的,能扛的,而非這種重看不中用的。柳鈞依然虛心接受,這時候誰能說錢宏明的好話,再怎麼說他都愛聽,即使拿他做墊底都行。

  車子繞出大山,柳鈞就迫不及待抱紙箱下車,掏出瑞士軍刀將紙箱拆封,尋找錢宏明留給他的遺言。他沒有找到,但是看到一台幾乎是嶄新的上網本,他想,就在這兒了。回到家裡,淡淡睡午覺,他將上網本充電,迫不及待地打開查看。果然是新買機子,上面連殺毒軟件都沒有,也沒有文字處理軟件,除了win的操作系統,幾乎是裸機,只除了可以上網,可以在線寫字。柳鈞從瀏覽器裡找到錢宏明的訪問歷史,果然,除了新聞網站,就是那個論壇的鏈接。除此,錢宏明什麼文字都沒留下。柳鈞心裡非常遺憾,可是想了會兒便想通了。以錢宏明的精細性格,他是絕不能容忍在最後一刻由於手腳沒做乾淨而節外生枝的,他要將所有的可能都掌握在他能達到的範圍之內。傅阿姨畢竟不知情,不知情便可能產生好心惹出的意外。

  箱子裡除上網本之外,還有錢宏明換下的一望而知名貴的衣服鞋包。柳鈞將這些東西依然封存在箱子裡,打算以後交給錢宏英。而錢宏明這個人,也成為被封存起來的歷史。歷史,從來只有有限的人有興趣開啟它。

  柳鈞又接到申華東電話,這幾乎已成為例行電話,開頭第一句總是「你家開工率止跌沒有」。柳鈞道:「相比倒閉的,我們能維持的,總是好的。我想到廣東那邊喊了半天的淘汰產能,卻是以這種方式曲線實現。」

  「我這兒堅持沒問題,只是開工率越來越低,我挺不住了,得開始裁員。」

  「我建議非不得已不要考慮裁員,如果你能堅持住,裁員是下下策。我認為騰飛之所以成為騰飛,不僅僅是由於那塊地皮,那些廠房,和那些設備,還有與之相適應的軟件,一幫訓練有素的員工。我裁員,那就是自己白白往外扔培訓費啊。」

  「問題是你看新聞沒有,對了,最近你心神不定,美國的次貸危機蔓延,房利美和房地美岌岌可危,IndyMac銀行倒閉,那意味著危機目前不受控制地往縱深發展了。都說這是危機的第二波,而且這第二波可能更大更猛烈。看這陣勢,你能保證一年兩年內美國經濟恢復平穩嗎,我看越來越難。我們眼下自身的困局可以說大半是輸入型的,所以我也看不到一年兩年內會有起色。為此我必須裁員,千方百計削減支出。我們集團萬名員工,讓我白養一年兩年,會吃死我。」

  「不是據說紡織業準備提高出口退稅了嗎?我相信我們機電行業也會提高退稅。其實隨著那些虛腫的企業逐步退出,業務逐步向存活的企業集中,即使銀行貸款暫時不放開,我們製造業的日子也會逐漸好過起來,只要堅持。我感覺目前業務量普降是業界對危機來臨的無所適從,進而觀望導致,未來還會有清理庫存等行動,等這一階段過後,正常需求會體現到業務量上,不可能有一年兩年之久。我現在的心態是把時局當作一次洗牌。」

  「兄弟,別傻了,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許多企業關門歇業是主動的。本地老闆很多人經營方式比較保守,他們手頭有錢,卻沒有債務,他們心裡不慌,面對危機,他們的處理辦法是主動關門,將支出減到最低,這是積極的冬眠,只要經濟略有氣色,他們立刻就可以招人將機子開起來。這種企業的產能你根本淘汰不了,他們也從來沒有退出的打算……」

  「這個是看行業的。雖說中國最不缺的是人,但是中國最缺的是高級技工。我這兒全是後者,我要是把這些從白紙培養起來的技工裁員了,回頭往哪兒找去。」

  「嗯,我這兒跟你略有不同,我爸發家的產業可以裁掉大半,市一機可以裁掉三分之一,留用的人暫時降等使用。我必須考慮裁員。順便正好有藉口把跟不上時代的老臣子請回家。」

  「東東,人心,別傷了人心。」

  「人心是很奢侈的存在,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我從來只看到利益的交換。柳鈞,那只是藉口而已,不能當真。別看他們當面對你花好朵好,等你哪一天不發他們工資,你看你還能不能在他們面前說響亮話。」

  兩人經常出現這種誰也說服不了誰的現象,柳鈞就轉了話題,「陳其美怎麼樣了。」

  「大女人太麻煩,實在是太麻煩,對我一直不假辭色,我都成大家的笑話了。」

  「我支持你堅持到底,這回宏明的事兒,要是老婆換作阿三或者陳其美,事情可能完全是另一個結局。」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