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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七


  柳鈞微微一怔,便告棄械投降。若說剛回國時候或許他還會堅持爭論到底,而今回國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的事情經歷不少,大大小小的官員也接觸不少,他能偶爾犯傻,可他更能被錢宏明一語道破。可他只能無奈地搖頭,再搖頭,一直搖到錢宏明微笑離去。他已不知道該不該為錢宏明慶倖。

  晚上與崔冰冰說起錢宏明希望她引見騰飛基本戶開戶行長的事,崔冰冰連連說不。但崔冰冰沒明說的是,這種引見錢宏明給行長的事,她需要貼出很大的面子,背起很大的風險。這種事若無與面子和風險相應的利益打底,誰幹。可錢宏明與柳鈞是好友,柳鈞這人又是一股書生氣,收誰的利益也不肯收錢宏明付出的,那麼她崔冰冰豈不是很虧,她可沒拿錢宏明做好友。再說,現在錢宏明那一行風險日甚,她躲遠點兒都來不及,給她再多利益她也不肯在此時替錢宏明背風險。幸好,她懷疑,錢宏明也因同樣原因而不堅持麻煩她,知道她肯定會想方設法拒絕,錢宏明這個人太懂做人。幸好。

  對於錢宏明希望柳鈞送嘉麗母女去澳洲,崔冰冰冷笑一聲,「他可真放心你。可是柳鈞,這種事即使當事人願意,你也得顧慮瓜田李下。碰到我是個講理的,若我是個醋娘子呢?」

  「我又不是那種人。再說我不是沒時間嗎。」

  「你有時間也不可以去,你若實在掛心嘉麗的安危,那就犧牲我,我陪去。去澳大利亞,又不是去西天取經,值得這麼興師動眾嗎。都是女人,都是差不多文憑,都有女兒,我行,她有什麼不行,你們男人就是犯賤,看見個嬌滴滴的女人就忙不迭憐香惜玉,看見我設計她自強,你們就設法隔離我。柳鈞,我不知道多煩你管崔嘉麗的閒事。我告訴你,我很吃醋,我從結婚吃醋到今天。」

  柳鈞被崔冰冰突然爆發的情緒打得一愣一愣的,「我又沒去管。好吧,我管嘉麗的閒事只是因為宏明……好吧,我承認方法有問題,我投降。」柳鈞有意息事寧人。

  崔冰冰見好就收,放緩語氣。「你放心,人都是給逼出來的,誰都不是從小十項全能。你們都太護著嘉麗,她又沒進取心,所以害她越來越仙氣十足。以後錢宏明再跟你提起陪他老婆去澳洲這種荒唐想法,你只管搬出我去,我護送,看他還好沒好意思提。」

  柳鈞轉身翻一個白眼,陽奉陰違了一下,不過算是明白了妻子的底線。

  這個陰冷特殊的冬天終於漸漸遠去,等暖融融的太陽重返大地,柳枝最早萌發嫩芽,在大大小小的內河邊籠出一簇簇的綠煙。脫去麵包似的羽絨服的淡淡在春季裡長得跟新筍一樣快,越發調皮可愛,閑下來的柳石堂總是跟親家母搶生意,總是提早趕在兒子將孫女送去親家母家前,將孫女帶走。可把柳鈞和崔冰冰愁得不行,生怕江湖氣十足的柳石堂將淡淡帶去搓麻將講是非。

  不過這天柳石堂依然是趕在柳鈞和崔冰冰出門前來到兒子家,崔冰冰剛想把編好的謊話說出來,柳石堂先開口道:「冰冰,你別管我,儘管領淡淡去你媽家,我跟阿鈞去公司,今天熱處理分廠正式開工,我去看熱鬧。」

  崔冰冰暗自抹一把冷汗,趕緊領淡淡奪門而走,生怕公公反悔。這邊柳石堂等兒媳一走,就對兒子道:「錢宏明在做一個上海什麼大廈的項目?」

  「有聽說,不過宏明沒跟我怎麼說,什麼時候的事?」

  柳石堂驚訝地看了兒子足有半分鐘,「不是去年已經開始了嗎?上海徐家匯的一座大廈改造,我看計劃,建成後會收益很好……」

  「錢宏英?」

  柳石堂猶豫良久,終於點頭,「對,她。去年開始她就動員我投資,我被她磨得煩死,索性拋掉所有股票買了房子放到你名下,她忌憚你,從此不來煩我。但我聽說她籌集到不少錢,利息都很高,我有個老友問親友借了錢後再借給錢宏英,吃息差。可昨天她又來問我借,我怎麼嗅出點兒狗急跳牆的味道啊。我是不會借錢給錢宏英的,她這種人不會跟我講良心,我的錢到她手裡,等於白送她了。我警告你,阿鈞,你也不許借錢給錢宏明。」

  「這陣子宏明沒問我借錢。」柳鈞猶豫了一下,沒把錢宏明最近手頭緊的事實與原因說給他爸聽,怕他爸惡意宣揚出去,無事生非。而他終於明白他爸退隱的原因,更想到那句「被磨得煩死」背後還不知道有多少文章。他不願去深想,只得道:「爸你不借是對的。我這邊資金一向緊張,也無錢可借,爸你儘管放心。」

  柳石堂再猶豫良久,道:「錢宏英不知多恨我,可又不敢得罪我。我看她最想把我的錢騙走,把我老命攥手裡。不過現在我認定她是狗急跳牆。她……」

  「爸,你也別沒事往她身邊湊。」柳鈞不肯再聽下去,心裡感覺他爸不知道做了多少猥瑣事,只得皺眉喝止。「我知道了,她現在可能狗急跳牆,能騙多少是多少,騙了就卷款逃走,對吧。我走了,我不想上班遲到。」

  但柳石堂既然鼓足勇氣對兒子坦白,自然是不會無功而返。他跟兒子上車,一路絮絮叨叨給兒子介紹他的發現,目的就只有一個,他要告訴兒子,他感覺錢家資金狀況不正常,讓顧及朋友義氣的兒子千萬別上錢宏明的當。

  §第154章

  但車子才進入工業區,柳石堂就噤聲了,他驚訝地看著工業區入口處整齊而老舊的標準廠房群落,驚訝地問兒子:「你看到沒,那裡圍的一群人在幹什麼。」

  柳鈞頭也不回地道:「又一家工廠老闆捲舖蓋了唄。這種租借標準廠房的小工廠最容易捲舖蓋,設備不值幾個錢,廠房是租的,一看市道不好連夜捲舖蓋走,扔下一堆工人沒處討工資。山東韓國小企業跑了不少,東莞港臺小企業也跑了不少,我們這兒不多,還好,才剛開始。」柳鈞有意打斷爸爸很是不堪的羅唕,儘量將話說得詳細。

  「誒喲,這種廠往往還人最多。最近股市跌掉三分之一,國家又沒打壓工廠,怎麼也會……老闆也去炒股啦?」

  「你們股民看到什麼政策都往股市上套,當然看不到政策對企業的影響。今年企業負擔新增三座大山,一是新勞動合同法的實施,門口那些勞動密集型工廠最吃不消。二是關稅上調,門口那些廠大多是做外貿公司發出來的單子,這下也吃到苦頭了。三是銀行的銀根緊縮,國家本意是借此壓縮投機資金,但這種資金誰能分得那麼細,到了下面還不是一刀切,連帶我們工廠的流動資金貸款也一起壓縮了。可這些還是明的,大家都清楚的,那些房產稅土地使用稅的徵收調整,還有各級政府藉口調整地區產業結構搞出的這檢查那達標,都要我們工廠拿錢出來。我經常對著自己的賬簿,想那些小加工廠怎麼活命的,果然,一個個吃不消跑了。」柳鈞將車停在車棚,一口氣說完,才拔出鑰匙,「爸,今天我很忙,沒時間陪你,你是隨便坐坐,還是這就回去?」

  「你叫個司機送我回去吧,我又沒什麼事。」

  「我看看司機在不在,這幾天柴油又鬧油荒,兩個司機經常得一整天出去排隊加油,一次才給加20升,有時候排一天一夜才能加滿一箱油。柴油機用的油桶也常年空著,批不到正常價格的油。今年這日子真是過得古怪。」

  柳石堂糊塗了一下,果然是不管事就不知道柴米油鹽貴,「你回頭,把我送到工業區後面的公交起點站,我坐公交回去好了,這種天氣權當出來散心。別不好意思,你爸又不是七老八十的,坐趟公交還不算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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