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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再忙也得給你讓位啊。走。」

  柳鈞坐在車上想了好一會兒,才想出朋友的一處基建工地,打個電話過去確認一下,便殺奔過去。錢宏明懶得開口指點特殊操作設施,讓柳鈞那老手自己摸索去,對那種天生的機械狂人而言,自己摸索反而是種樂趣。只是他旁觀柳鈞的操作,心中不禁憤憤不平,這款雖然是歐洲生產,可全然美式設計的車子針對的市場主體是五大三粗的老美,他這一米七十出點兒頭的身高開這車子很是不順手,許多柳鈞只需要勾勾手指就能達到的功能,他得移動整只手,所以有些人的優勢真是全面到從腳底武裝到牙齒。

  夏天的晚上八點來鐘,路上還人來人往,好多乘涼的市民。不過通往工地的路還是石塊路,基本上就沒有行人。但柳鈞才將車子開進去一百多米,就迎面對上一個穿圓領碎花布衫,黑色人造棉大腳褲子的老婦人,老婦人手裡捧著一堆木條,木條之間還有一把本地人愛用的蒲扇,石塊路狹窄,天色又暗,走錯了就得掉進旁邊爛泥地,老婦人站在路中央,有點兒不知所措。柳鈞將車子靠路邊停住,讓老婦人就著車燈慢慢擦著車身離開。

  柳鈞看著老婦人手中還沾滿水泥沙石的木條,奇道:「好像是本地人吧,這年頭本地人還燒柴灶?」

  錢宏明笑道:「你這公子哥兒從小就何不食肉糜,你知道現在煤氣多少一罐?一百二三十大元了,看原油價格走勢,這煤氣價還得往上升。尋常工薪一個月工資才多少,又沒見升,好多人家用不起,家裡改燒煤球爐了。」

  「錢總你怎麼知道的?太神奇啦。」

  「憑我是勞動人民出身,憑我始終紮根在勞動階級。」錢宏明一笑。「上回帶小碎花去鄉下乘三輪車,隨便繞小鎮轉了一圈。那三輪車夫告訴我,夏天一到,他一天得喝五熱水瓶的開水。家中煤氣轉眼就燒沒了,怎麼用得起。正好鄰居有人支起一隻老虎灶燒開水,一瓶一毛,像他那樣一天五六瓶的就八分一瓶批發價了。你別這麼看著我,好像我跟你撒謊似的。老虎灶燒開水為什麼便宜,就是因為現在房地產發燒,到處是工地,工地上到處是扔掉不要的木條木片嘛。不過剛才那老太太撿去的木板可能是給自家燒煤球爐做引火柴的。燒煤球二三十塊一個月,比起燒煤氣就便宜多了。」

  柳鈞這才明白昨晚進入農村,為什麼到處都是生煤球爐的。原來不是農村特殊一景,而是生活所迫,不得不將時鐘倒退十幾年,撿起煤球爐。「哦,還有最近的麵粉漲價,方便面漲價,豬肉漲價……公司食堂這兩個月的支出確實有漲,我一直沒過問,還以為是就餐人數上升的緣故。」

  「你公司不是提供免費餐的嗎,可能對有些低工資人群來說,那是他們一天中吃得最好的一餐了。」

  「剛才一盅木瓜牛奶燉燕窩得多少錢?真是朱門酒肉臭。」

  「我經常帶小碎花去城鄉結合部走走,去山區結對助學家庭走走,送點兒吃的用的去,讓小碎花懂得點兒世事艱難。可別走你這公子哥兒何不食肉糜的老路。」

  「呵呵。」柳鈞被揶揄,皮實地笑,「我剛才就說你了吧,本質挺好的一個人,硬是要糟踐自己。」

  「我們這把年紀,說難聽點,半截身子已經埋進黃土。孬也好,壞也好,已經就那樣了。我懶得多想,活著不容易,別再給自己添堵。」錢宏明不容柳鈞再說,一口氣接下去道:「知道楊巡做得怎麼樣嗎?他現在可是正宗煤老闆了。我前陣子跟老鄉們上海聚會,看到他也來,一水兒三輛悍馬,身邊緊跟著的兩個人很像保鏢。聽說他一直在為手頭膨脹的資金尋找出路,尋思著投資點兒什麼。」

  「我早知道,楊邐跟我說了。」柳鈞有意又八卦了一把,「楊巡今年終於答應在離婚協議上簽字了,據說給身在美國的前妻一筆不少的錢,兩個孩子歸楊巡,但依然放在美國由前妻教育撫養。楊邐說,其實楊巡很信任前妻,也很器重前妻,許多事情楊家弟妹們都不知道,他跟前妻全說。但等事到臨頭才後悔,晚了,他前妻那種人不可能容忍男人在外面胡搞,還屢勸不止。我也順便提醒你,嘉麗不可能看不出丈夫在外面做什麼,你別欺負她軟弱。」

  錢宏明不語。兩人在黑暗中沉默了會兒,柳鈞就調轉車頭回城。錢宏明過了好一會兒才開腔:「柳鈞,我知道你是為我考慮。連我姐跟我提起的時候,她跟我說的理由是不許禍害女孩子,而不是站在我的角度。這世上,像今天一樣跟我說那麼多肺腑之言的人,只有你了。我唯一要求,你別讓我表態,給我留下一點兒轉圜餘地,你放心,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進去了。來,握握手。」

  柳鈞在黑暗中伸出右手,兄弟倆緊緊握了一下,不用再多說什麼。

  等柳鈞回家,已經快十點,淡淡剛剛睡下。柳鈞進去看了一下,就被崔冰冰踢出去洗澡。柳鈞斜著眼笑問:「半夜三更,一個女人叫一個男人去洗乾淨,有什麼意思?」

  「你等著挨揍吧,我怕揍髒我的手。」崔冰冰是真的不高興,鼓著腮幫子生悶氣。

  柳鈞洗完,只穿一條褲子回到客廳,乖乖趴到沙發上,嬉皮笑臉地道:「開揍吧,我今天右肩有點兒酸,你幫我揍揍那兒。」

  「你這條沙皮狗。」崔冰冰不禁一笑,跳上去揍人,不過雷聲大雨點小,一半老拳還落在右肩上。可是兩人才開始打打鬧鬧,臥室裡面就傳來淡淡的哭聲。兩人連忙罷手搶進屋去,卻見小不點兒越哭越傷心,抱著爸爸含含糊糊地道:「媽媽不要打爸爸,媽媽不要打爸爸。」兩人哭笑不得,崔冰冰只好發誓不打爸爸,哄好半天才又把淡淡哄睡著。掩上門出來,崔冰冰果然只敢呲牙咧齒,張牙舞爪,不敢再吱聲發狠。

  「聽宏明說,楊巡手握鉅資,亟待找地方投資。你說這世上怎麼忽然多出來那麼多的錢,到處都是投資者,連我身後都有幾個PE追著要約見我,而我自己則是正準備投資建設新熱處理分廠。這麼多投資的產出最終給誰用?但再一想也是,你說我們小時候有輛自行車算是很厲害了,可現在我家有這麼多汽車,滿大街還總堵車。外電總說中國膨脹的石油需求加劇石油供求矛盾,才抬高的原油價格,我看還是有點兒道理的。這麼一想,我新建熱處理分廠就非常有必要。」

  「你跟宏明談這個?兩人不能電話裡談嗎?」

  「我跟宏明談人生觀,希望他別越走越遠。他跟我說,正打算辦澳大利亞的投資移民,說那兒的環境清靜,嘉麗必定喜歡。」

  「那是真發落到冷宮了。哎你說嘉麗怎麼跟麵團一樣,我受不了她了,每次都是替她乾著急,她一點兒不急。」

  「兩夫妻的事,外人怎麼管得了,連淡淡都誤以為我們打架呢。我勸宏明,他聽進去了,那就行了。明早我先去你爸媽那兒把插座換好,順便把淡淡抱過去,完了直接去機場。你送不送我?」柳鈞聽說岳父母家換了一隻大功率櫃式空調,就自覺提出替他們換插座,怕大功率空調過電厲害發燙,不合格的插座塑料殼體就等於是在高溫下放毒。岳父母自然是聽了非常歡喜,表揚女婿主動周到。

  「國際業務……不可以交給專人負責嗎?」

  「我也想交出去,在慢慢培養人手,主要還是慢慢培養新手的護照,再多蓋幾個稍微重要國家的戳,估計往後到任何大使館簽證都可以通過了。羅慶抓的銷售隊伍,真不是蓋的,我都不用過問,他把技術培訓搞得非常好,弄得我現在很替銷售隊伍中的聰明人可惜,這些人要是把好腦筋用來做技術,該多好。」

  「對了,這事兒我得好好提醒你,你心裡側重技術,可你言語中不能傾向得這麼厲害,一家公司每個部門都重要,你資金非配上暗暗厚此薄彼也就算了,說話別再體現不公平了,會打擊人。我們管理上常說,上司一個口頭表揚有時候比一筆獎金還讓人高興。」

  「是,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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