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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你一般叫我阿三。最後兩個問題:我剛才說的兩條,等於是什麼都不要求,為什麼你依然不答應。等你回來的時候,我會失去你嗎?」

  「對不起,冰冰,我該啟程了,司機等在門口。再見。」柳鈞歎息,掐掉手中的電話。他腦海裡浮現出當年崔冰冰穿得像PH試紙,活潑而狡黠的樣子,按說崔冰冰不是個不可理喻的人,可為什麼她現在不肯好好對話,總是走極端,哪兒像拿得起放得下的阿三。

  崔冰冰卻聽著柳鈞經她提示後依然不肯改口叫阿三,語氣則是不鹽不淡公事公辦的樣子,忽然心頭一陣子的虛,心跳又重如擂鼓,她禁不住激動地給柳鈞撥電話,情緒全線崩潰。「你告訴我律師電話,我今天就聯絡他,我去簽字。」

  「你那兒發生什麼事,病了?還是昨晚酒喝太多?你門別反鎖,我拐過去一趟,很快。」

  崔冰冰一邊想著,這個神經病還是自己嗎,一邊又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可是她性格剛硬慣了,兩聲哭過,便雨過天晴,唯獨紅了眼圈。等柳鈞趕到,她什麼事都沒有,只有黑眼圈套紅眼圈,異常狼狽。她想不開門,可是又怕柳鈞帶著牽掛上路,不安全,只能勉強開門。

  柳鈞見此嚇了一跳,望聞問切卻找不出原因,只好一再保證提出簽字絕不是惡意,但處理方式不正確,傷害到人。飛機不等人,柳鈞放開崔冰冰忐忑不安地離去後,崔冰冰卻留在家裡恨不得批自己耳光,她這是怎麼了,怎麼忽然發神經,變得如此賤格。她還真的不是阿三了。

  柳鈞與同學駕車沿河西走廊向西,一路山川隔壁,氣概非凡,讓人心胸為之開闊。偶爾回想前幾天工作中糾結的大事小事,胸中不禁另有一番光景。徜徉在自然奇觀魔鬼城裡,柳鈞摩挲著被千百年的風沙耐心卻堅韌地雕刻出來的石壁,他心中豁然。

  晚上住宿,他給孫工打電話。即使錯過東海一號的緣分,可是我們不能放棄我們心中的追求,不能放棄我們進入這個行業的初衷,即使沒有東海一號,然而高性能的機器人項目是我們的目標,我們依然得迎難而上。我們或許資金缺乏,資料缺失,需要拉長戰線,前路曲折艱難,可是我們相信我們的努力,相信滴水穿石,相信功夫不負有心人。柳鈞讓孫工佈置下去,第一步,由譚工邁出。

  §第109章

  柳鈞跟他爸的解釋就通俗得多。好比買房子,拿不出一次性支付的房款,那麼就借助按揭,投入不算太傷筋動骨,改一次性大投入為細水長流的五年十年投入。按揭取得產權的房子,可以出租,以補充按揭款。而拉長對機器人研發的時間跨度,通過管理者的有機穿插,不僅可以保障原本研發秩序的大半完好,減少影響目前正常的生產安排,還可以將機器人研發過程中的成就不斷付諸應用,回饋機器人研發項目的巨大資金投入。當然,最後如按揭結束獲得房子全部產權一樣,騰飛將擁有機器人研發的最終成果。

  柳鈞還告訴他爸,對於研發中心知識分子的激勵,除了獎金,還得有一個具有代表性的,令人熱血沸騰的項目。技術人員的這種心態,可能在有些人看來有點兒不可思議,甚至不切實際,可是他懂,因為他就是這麼一個人。柳鈞希望爸爸理解他,容忍公司發展勢頭的稍微減緩,容忍公司利潤在近年內無法用於規模擴展或奢侈地揮霍。

  柳石堂只能認了,可是想想錢家姐弟兩個迅速地掙錢,迅速地發家,迅速地改頭換面,柳石堂心裡不舒服。他兒子的風頭怎能讓錢宏明蓋了下去。可是他再焦急也沒用,兒子不急,等於騰飛不急。公司發展到眼下這地步,他這老頭子已經有心無力了。他連車間裡的那些設備都還認不全。以前生氣了可以踢一腳的機床們,現在得小心伺候著,有些還得管它濕度溫度。不過好在接替他的是兒子,長江後浪推前浪,他這前浪死而無憾了。

  相對而言,與宋運輝的對話毫不費勁。雖然宋運輝惋惜騰飛無法參與東海一號的研製,可是他欣賞柳鈞在社會上打滾這麼多年之後依然擁有的堅定理念,以及勇敢追求理念的勇氣。宋運輝是工程技術人員出身,深知技改工作在中國的不合時宜,每一個業內人都可以例舉各種理由來逃避研發投入,他都能理解。可是理解並不代表認可,更不代表尊重。若說他以前與柳鈞算是臭味相投,有一種自上而下的欣賞,也對柳鈞有一種長輩式的提攜,那麼從這一刻起,他對柳鈞平視。

  宋運輝告訴柳鈞。「從我提出合力開發東海一號起,我一直讓有關科室收集來自國外設備商的反應。從國外設備製造商的激烈反應,包括多方刺探東海一號的負荷、精度等數據,以及在某些部門的各種放風表態,我更看到我們這一工作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對我們而言,國外設備製造商的反應,既是鞭策,也是極大鼓勵,為什麼呢?因為十年前我們提出國產化的時候,他們還沒那麼焦急,說明他們認為我們那時壓根兒做不到,看死我們。但現在就很難說。我正收集更多各方反映,也準備召集專家研討東海一號的巨大作用,希望借此獲得國家資金支持。你現在開始動手,是個好事,有新的進度,記得及時通報。」

  宋運輝的這番話,若是聽在別人耳朵裡,可能會說,你做好自己的事就是了,管人家那麼多幹嘛。可柳鈞完全理解宋運輝所說的「極大鼓勵」背後的深刻含義。回國之後,他對「落後就要挨打」這句話有了更深理解。他以前以為有錢便可以買到心儀的設備,其實不然。首先,他會遭遇高科技禁運,往往簡單的一句「這種設備可以運用到精密武器製造上去」,就可以把他的訂單一票否決。

  其次,那些只有幾家能做的設備價格高得離譜,看似設備供應商違背市場規律暗中簽了攻守同盟,給中國買家的態度就是降一分錢也不賣。就是那樣的傲慢。什麼叫恥辱,不需要翻閱字典,經歷過的人無師自通。想必宋運輝也經常碰壁,無論是作為中國的技術人員,還是作為中國的企業管理者,有血氣的人無不憋著一肚子氣。那麼,看到對方聽說東海一號啟動而坐立不安,怎能不從心底裡升起驕傲。可是,當然,心中也生出只須成功不許失敗的必勝信心。

  柳鈞被宋運輝的一席話激勵著,抓住兩個同學說那遙遠的東海一號。他們住在一家簡陋的旅館裡,白天在魔鬼城的時候還赤日炎炎,一到晚上便是夜涼如水。窗外是狼嚎般的風,裡面是激動的三顆心。柳鈞對研發機器人項目的信心愈發堅定。

  崔冰冰應柳鈞之約,下班就去接機。這一段時間柳鈞行走新疆,反而比平常在家時候想著崔冰冰,他打定主意回家耐心做崔冰冰思想工作,不能急躁,該用美男計的時候用美男計,該低聲下氣的時候低聲下氣,務必不能讓崔冰冰情緒失常。崔冰冰不是擔心他回來就不理她嗎,那麼他拿出實際行動,從下飛機那一刻開始就粘上去。

  飛機晚點,崔冰冰在機場吃了些又貴又難吃的點心,時不時深呼吸幾下,按捺住驛動的心。可是老天捉弄人,她越是緊張,播報到達時間越往後推。等柳鈞終於出現在出口處的時候,崔冰冰發現自己快要窒息。十天不見,柳鈞給曬得黑炭似的,人也瘦了一些,不過精神煥發,背著個相機包像個不到三十歲的大男孩。看著柳鈞等行李,崔冰冰在心裡反復背誦她這幾天總結出的臺詞,她愛柳鈞,但她更愛自己,她發現如今因為愛柳鈞而越來越失去自我,變得面目全非,瘋瘋癲癲,毫無自尊,完全不再是阿三,因此她決定放下對柳鈞的愛,找回自己。

  但是,等她落入柳鈞的懷抱,真切感受到那懷抱傳遞過來的愛和欲,喜悅與思念,她又動搖了。她怎能放棄此人,她無論如何不放棄,而應學會在愛面前堅持自我。於是,她將所有的臺詞吞下,歡歡喜喜跟著柳鈞下去停車場。兩人小別勝新婚,又是一場折騰下來一個願意退,另一個也願意退,於是在床上什麼都容易溝通,將協議大概決定下來。既然說定協議,那麼婚期也可進入議事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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