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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鐵本事件,是有點兒規模的民營企業家都無法視而不見的本年度大事件。柳鈞首先是從材料供應商那兒獲知事件消息,他立刻就上網搜尋,憑藉自身多年經歷,很快就在心中拼湊出此事的輪廓。將之與申華東等朋友議論,向更多的材料供應商求證,感覺他的推測八九不離十,中央與地方政策打架,禍及企業。但是經濟學家卻從另一個角度層層剖析了這個時間,令柳鈞眼界打大開,終於明白中央與地方政策打架背後的深層原因,原來也是逃不過「利益」兩字。專家的解讀,為柳鈞打開認識中國問題的一扇窗口,讓他從此對上至中央下至地方的政策重新認識,看透條條框框背後的思考,那麼,在這個根據需要拿條規當大棒或者當牌匾的世界裡,他能清楚什麼可以明做,什麼可以暗做,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了。原來如此。

  當然,經濟學家也有不便說得太明的地方,台下便交頭接耳,自己解讀。不少是有經歷的人,一點即透。而類似申寶田那種坐前排的人,則是很少動作,柳鈞相信,那都是些早已將理論運用到實踐中去的高人。而柳鈞更相信,宋運輝更是被經濟學家拿來解讀的人。

  散會後,柳鈞上廁所,出來正好撞上匆匆而至的楊巡。兩人難得近距離面對面。楊巡看柳鈞,已經一洗當年的學生氣,整個人流露出強大的張力。而柳鈞看楊巡,一個成功的男人,長相身高都在其次,關鍵在於一股精氣,楊巡足夠上檯面。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止步,靜靜對峙了一會兒,楊巡才道:「等會兒我們與專家吃飯,你來不來。」

  「不便打攪,謝謝。」

  「他下來演講,同時他也要搜集第一手資料,大家互惠互利。」

  楊巡說著,焦急沖進一個剛有人出來的小間。柳鈞愣了一下,就走開了。難道兩人不打不相識?

  柳鈞與申華東一眾人等吃完中飯回家,驚訝地見到好動的崔冰冰居然週末時間老老實實在家,而且是坐在落地窗前,對著一簾雨滴看書。柳鈞走過去翻看封面,竟然是講茶文化的。於是柳鈞毫不猶豫地道:「哪個大神嗜茶?」

  「你以為我是臨時抱佛腳準備拍哪個大神的馬屁嗎,這書是嘉麗推薦給我的,據說茶能明目,這書清心。」

  「看出什麼心得來?幫我清清血壓。」

  「我剛開始看。嘉麗一屋子的書,不是極清雅我敬而遠之的,就是很淺薄我不願花時間在那上頭的,呃,不能叫淺薄,應該說不適合我這年齡閱歷。可是盛情難卻,只好借了一本,好歹做工具書看吧。」

  「看書很私人,你們兩個性格南轅北轍,看書興趣沒有交集。沒拿宏明看的書?」

  「你那宏明兄哪有時間看書。今天的講座有料嗎?」

  「有料,你晚上做吃蟹粉煲給我吃,我就說給你聽。」

  「晚餐,蟹粉,膽固醇,高血脂。你自己斟酌吧。或者現在可以去健身房跑五千米。」

  「唔……你說嘉麗會拒絕宏明的美食要求嗎,我們……」

  「再次提醒,我跟嘉麗沒有可比性,而且不僅僅是性格差異的問題,完全是人生觀不同。」

  柳鈞笑笑,接起喧鬧的手機。是宋運輝來電,讓他去宋家旁聽一個會議,說是一項重點工程的可行性會議。柳鈞當即往手心呵一口氣,仔細聞聞,道:「你聞不聞得出我喝過酒,我中飯喝了不到半杯紅酒。」

  「宋大神有這麼可怕嗎。我包裡有口香糖,你拿兩片。週末也不讓人休息。」

  「宋總沒事不會找我,找我一定有事,而且是大事。他一直關照我。」

  柳鈞換上剛脫下的西裝,又匆匆出去。崔冰冰又變得無所事事,聞聞剛才柳鈞靠著她坐的右肩,似乎有股味道在,再聞聞,味道又消失了。這若有若無的味道攪得她無法清心看書,於是對著雨簾發呆。等被朋友的電話吵回神,心裡暗罵自己一句,好死不死,學什麼嘉麗。可是兩個小時後見到柳鈞回來,她立刻就變得充實起來。她發現問題很嚴重,她在嚴重趨嘉麗化。

  「宋大神週末也不休息?不怕挨他太太埋怨?」崔冰冰跟著柳鈞換衣服,順手接住柳鈞脫下來的西裝。

  「宋總公司管理層二十四小時開著手機,沒人敢忘記充電。他太太跟我說,她就喜歡腳踏實地做實業的男人。」

  「對,我跟宋大神太太一樣。」崔冰冰終於擺脫像嘉麗的危機感。「宋大神太太大富大貴,她與宋大神結婚時候,有沒有簽什麼婚前協議。」

  「不清楚。剛才去的是宋總家,他兒子今天回家,小不點兒非常機靈可愛。」柳鈞嚴肅地看住崔冰冰,意有所指。「我每次見每次都羡慕宋總的兒子。我什麼時候可以有?」

  「很簡單,就在你一個態度。」

  柳鈞閉上眼睛,眼前飛來飛去都是宋運輝兒子可可機靈的身影,嚴謹的宋運輝難得允許兒子在會議期間稍微搗亂。柳鈞即使是旁聽會議,他今天還是冒昧伸手強抱可可好幾次。他硬下心來,道:「我不會改變決定,希望你理智地理解我的態度。我今天開始搬去市里住,希望你冷靜考慮。」

  「你什麼意思?」崔冰冰見柳鈞鎮定自若地攤開手,聳聳肩,神情猶如應對一個尋常談判對手,她心碎了。「我如果不簽字,你是不是準備提出分手?換句話說,你以分手要挾我?」

  「在零和遊戲裡,必須有人退出,局面才會有所改觀。你別惡意揣測,我們這樣僵持不是辦法,在所有措施都已採取,我已黔驢技窮的前提下,我們需要分開一段時間,冷靜思考。」

  「這不公平,只有你才敢提出退出一段時間,我不敢,你瞅准我離不開你。」

  「那是你以為。男人同樣有感情和名譽。如果你願意,請你跟律師商談修改協議細節。唉,這在你看來又是很無情的談判,我不敢參與,以免以後無法與你見面。我走了,晚上睡覺前別忘記鎖門關窗。」

  「等等,這是你的地盤,應該是我走。」

  柳鈞當作沒聽見,大步出門,鑽進車子裡飛速離開,他已經看見堅強的崔冰冰眼睛裡蘊含的淚水,他怕自己心軟。可是這個死結非解開不可,他而且相當理智地想到,對於他猶可,而對於崔冰冰,生殖的生理年齡轉眼到頭。難道兩人不明不白地一直如此同居?

  柳鈞開車到外面路邊停下,才收起冒失,想到一個嚴重問題,如果崔冰冰不答應,捲舖蓋從此離開呢?在兩人關係充滿無數變量的情況下,在因此而無法建立數學模型的情況下,他唯有運用不大可靠的概率分析。他賭,崔冰冰賭氣離開,只是一個小概率事件。

  但今天顯然是一個忙碌的週末,羅慶又打電話給他,約請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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