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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天雨偏逢屋漏,Sars風尾橫掃,給騰飛加工鑄造車間特製除塵設備的港資公司不支倒地,等柳鈞獲得消息,那家公司值錢細軟早已被部分消息靈通的供貨商和被欠薪的工人赤手空拳地搜刮一空,等當地政府派出人手設置門禁,騰飛的30%預付款與大門外其他頓足痛駡債主的貨款一樣,進入政府處理程序。柳鈞買通當地政府佈置的保安,翻牆進去查找屬於騰飛的設備還在不在,可是看來看去,不僅找不到幾塊疑似騰飛公司設備的零件,連簽約時候看到的精良加工設備也不見了大半主件,他翻牆出來與大夥兒一說,才知那家港資公司原來是有計劃有預謀地倒閉。既然如此,那30%的預付款還能收回嗎?柳鈞與其他債主雖然在有關部門登了記,可是誰的心裡都不指望能拿到那筆錢了。

  夏日豔陽下的火車為了避免交叉感染,不敢開空調,將車窗開得大大的,一路呼呼往裡灌熱風。柳鈞下火車進入上海站時,根根頭髮造型前衛,猶如搽足髮蠟。但他的心情很煩悶,最近惡事不斷,配合這前衛髮型的是苦瓜臉和一身汗臭。他沒通知崔冰冰,直接乘地鐵過去她家,開足空調洗澡睡覺。

  崔冰冰半夜筋疲力盡地下班,被家中多出來的行李和一個人嚇了一跳,近看卻見柳鈞咬牙切齒睡得死沉,全無平日熟睡時候的舒坦,她曉得柳鈞最近挺難,可真想不到柳鈞會不告而來,全無平時光明磊落的做派。再聽呼吸聲音不對,摸摸額頭是滾燙的,她忙翻出溫度計給測體溫。她是醫生家庭出身,一看溫度就知道不對,硬拉硬扯喚醒他去醫院,他燒得太高,必須打針降溫。

  可是柳鈞被叫醒了,卻燒得糊裡糊塗地硬說自己沒事,掙開崔冰冰的手撞回床上繼續睡。崔冰冰忽然想到,這會兒的發熱病人如果進醫院,那程序就麻煩了。她連忙打電話諮詢父母,給柳鈞灌藥灌水,加全身物理降溫,一夜無眠,至天色破曉,終於溫度降到三十七度多點兒,算是基本正常了。崔冰冰也累癱了,給同事發個短信請半天假,倒在柳鈞身邊酣睡。等她醒來,空氣中是咖啡的濃香,身邊早已沒了人。崔冰冰有點兒幽怨地閉目躺了會兒,甩著依然混沌的腦袋下床,她還得去上班,今天有要事。

  可走進客廳,見到端著咖啡發呆的柳鈞,崔冰冰的心軟了。她走過去伏在柳鈞懷裡,堅定地告訴他:「不是大事,會過去,別太難過。」

  「不是難過,而是……我發現我的極限了。我現在什麼都不願想,可是我又知道這種精神狀態很糟糕,我現在不能停頓,我必須為後路繼續拼命地想,可是我現在不能,我第一次發現我可以完全地無能為力。很麻煩,可能我的精神到達極限了。」

  崔冰冰聽得心頭揪緊,但是她以最自然的態度「呵呵」一笑,道:「你這傻蛋,你以為你是短褲外穿的超人啊。告訴你,你昨晚燒到三十八度六,害我一夜沒合眼。你今天能起床已經算你本事,你還想思考,見你的鬼去吧。怎麼,昨晚一夜折騰你沒印象了?我還打算邀功呢,你別想賴賬,趕緊回憶,要我幫你催眠嗎。」

  「我……發燒……呃……沒印象啊。」

  「要證據嗎?洗衣機裡有大量濕浴巾,濕毛巾,床頭有……」

  「難怪我起床時候身上一絲披掛都沒有,還想你乘我熟睡時候非禮我,這也太色了。」

  崔冰冰這回才真的爆笑,一拳頭拔出來伸到半空,想想此人半夜的慘狀,將拳頭自覺收了回去。

  §第99章

  「奇怪,我買的應該是回公司的票,怎麼在上海跳下。不過也幸虧跑來你這兒,要不然現在進去隔離病房了也難說。」

  柳鈞說的時候,崔冰冰替他翻包,果然翻出的火車票是回公司的。「你潛意識裡很有我嘛。」

  「噯,阿三,你一個人呆上海,有個頭痛發熱的時候身邊沒人伺候,怎麼辦。還是回家吧。」

  「很快,我會微笑回家。」崔冰冰昨晚至今,第一次眼睛裡有了淚意。也是來上海至今,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絲軟弱。她原以為自己會排斥這種無恥的軟弱,可真實的她很享受柳鈞的輕憐。只是時間不等人,她很想多陪男友一會兒,卻連給男友做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她必須趕去上班。

  柳鈞也非常不舍這一個分離,他雖然還是頭暈腦熱的,卻起身一定要送崔冰冰下樓,不讓她睡眠不足開車,說是要幫她攔出租車。走進電梯裡,崔冰冰忽然想起一件事,笑道:「昨晚喂你吃藥,你死活不肯張嘴,我說你爸爸來了,大美女來了,大灰狼來了,你都不理我,牙關咬得死緊,存心跟我作對一樣。結果我騙你說某某打電話來要你必須吃藥,你唰地就把嘴張開了,這效果……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柳鈞不曉得自己發燒吐真言,給說了什麼胡話做了什麼混事被崔冰冰抓包了,滿心忐忑,不敢亂猜,只好說一個最保險的,「我媽?」見搖頭,就笑道:「你是不是說『環保來了』?」

  「哈,我怎麼沒想到這個七寸,留著以後用。我昨天說的是宋總,你還真聽他的。」

  「越做企業越覺得這一行不容易,就越服氣宋總。」

  崔冰冰一路指點,這家可以吃飯,值得點哪幾個菜,那家最好去做個刮痧,她感覺柳鈞一頓高燒可能與中暑有一定關係。柳鈞將崔冰冰送上出租車,回來懶得動腦筋,崔冰冰說什麼,他照做,吃飽刮痧,脖子一帶慘不忍睹地回家,再猛睡一通,見崔冰冰短信說會遲點兒下班,就去附近超市買菜。他的燒菜水平,不過是維持溫飽,相比崔冰冰差得遠,還是在德國時候被迫無奈向同事同學學的,風格非常不本土,手頭作料也不齊,唯一不錯的是火候控制,原因似乎與他的專業有點兒搭邊,可以視作熱處理。做菜中途崔冰冰回家,卻不肯進廚房接班,換了居家衣服倚在門邊看,這一天,崔冰冰對兩人的感情心中充滿前所未有的踏實。

  兩人這時候才有時間好好地說囫圇話。柳鈞出差做了些什麼,他反正每天早請示晚彙報的電話裡都說了,崔冰冰早已知道,崔冰冰想知道的是,經過一下午酣睡恢復,柳鈞總算能正常運行的腦袋有沒有想出彌補措施。她還知道柳鈞此時內外交困,身後是大筆訂單追著,如果延誤就是大筆罰款,可是鑄造車間的環保設備不落實,鑄造環節的生產便無法進行。身邊有管委會主任目光灼灼地扒著錢包,而柳鈞的錢包卻在鑄造車間除塵設備那兒遭遇嚴重水土流失。還有新研發中心的基建工程每天張著大嘴要錢。到處都是錢錢錢,要命的錢,崔冰冰恨不得挪用公款幫柳鈞的忙。

  「我下午睡後到處打電話給朋友請求幫忙,總算也有一家倒霉企業,手頭壓著一套買家付半拉子定金做出來的鑄造全套,買家卻在約定交付期後一直沒錢支付餘款提貨,賣家急著處理變現,這年頭哪家企業都難。價格不錯,即使加上我那筆肯定要不回來的預付款,還是比我原先的預算低。我剛口頭跟他們約定我要其中的環保設備,明天就直接過去看貨,看著行就當場拉回家。沒辦法啦,時間不等人,不可能再花鉅資量身定做,只能……昧良心了。」

  「我看你可能也矯情了點兒,別家公司定做的設備當然也是照著國家標準來的,你別嫌不中意啦。」

  「這方面你是真不知道,在我們這兒,環保純粹是良心活。我舉個例子,你比如說我們金屬加工業很普遍的一道工序酸洗,現在大多數是用鹽酸或者硫酸,前者有揮發,腐蝕車間鋼樑,很多廠家選擇後者,洗後的廢水不能直接排到地下水管裡,正負離子超量,PH值也不行,一般生產中就是用石灰來中和,將PH值升到正常淡水水平,將硫酸離子用硫酸鈣形式沉澱下來。可是你學過高中化學得清楚,硫酸鈣在水中大多數是以絮狀物沉澱下來,可還是有一小部分溶于水,但就是這一小部分的游離負離子,卻超過排放標準設定的量。為達到標準,唯有將水處理設備大幅度升級,運用離子膜等高價設施,不僅固定資產投入高,未來運行時候的運行成本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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