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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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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但是,騰飛這是第一次工亡,一切照規矩來,別給以後處理留下高標杆。我會處理。接下來是比誰更無賴,你做不出來。你找人把我業務替上。你快走。」 柳鈞雖然離開了醫院,可是心裡非常擔心爸爸的處理手段,他可以設想得到,爸爸會很巧妙地對付死者家屬,然後將總賠付控制在二十萬之內。他在路上已經打定主意,不管處理結果如何,他個人再給十萬,要不然他過不去自己心裡的那道坎。可是柳鈞又默認爸爸處理這件事的起始態度是正確的,在人與人該如何相處的問題上,他已有前車之鑒——傅阿姨,讓他對人性的良知很難有太大奢望,唯有事先做足自我保護。他沒有意識到,他在不知不覺間,也對靠近身邊的人保持警戒。 一夜未眠的柳鈞坐上大巴想打個瞌睡,可是怎麼也睡不著,救護車上看到那位員工臉上痛苦的表情一直在他眼前晃動。他不得不佩服他爸爸,別的不提,能一路睡到省城,這得多大的鎮定。 等回到工廠,看到出事焊機被保存現場,所有焊機之後的後道工序不得不因此停工待料,柳鈞心煩得不行,他一向交貨及時,按照合同安排的生產向來一環緊扣一環。他不知道焊機會被封存到什麼時候,可是交給外加工,他又擔心質量跟不上。這是不上不下的一道工序,這道工序壞掉,前功盡棄。 不等柳鈞想出主意,調查事故責任的各路政府大員都到了,因為這起事故涉及人命,工作人員個個不敢怠慢,上班茶都來不及喝一口,及時趕赴騰飛出事現場。柳鈞只夠時間吩咐停工待料的工人趁閑擦拭機器,他趕緊跑去會議室接待。進去看到辦公室秘書已經在那兒斟茶倒水,柳鈞連忙遞上名片,敘述事故發生時候的情況。他將出事工人晚餐喝一瓶啤酒的前事暫時略而不談。 接下來,是冗長而繁複的事故鑒定。安全條規建立?沒問題。安全培訓?沒問題。日常安全監督?沒問題。勞動局的來人有其特有的辦事套路,柳鈞以不變應萬變,騰飛有柳鈞問以前的德國同事要來全套安全防護措施,包括每天的安全操作,也都有專門安全檔案記錄,每一個經手人全有簽名。他不怕查。若是有事故責任賠償,柳鈞相信他的企業可以不承擔任何責任,不作任何賠償。 在場的勞動局工作人員將文字記錄一一審核下來,沒有發現問題。然後進去車間現場鑒定。他們沒等全套進門程序完畢,就笑話說,這個車間是他們見過最難進的車間之一:他們從頭到腳的裝備全給換了,才被允許進入。柳鈞在一旁看著,心裡苦澀地想,可即使如此嚴格,依然不夠,除非是設立快速血液測試,以免喝酒的嗑藥的進入車間,說起來,事故真是防不勝防。 中飯時間,柳鈞猶豫了一小下,便將工作人員拉到飯店吃飯,並且點了一桌高價菜,一條中華煙。柳鈞曉得這樣的行為與行賄無疑,柳鈞也曉得這樣的行為是人人必須遵守的規矩,柳鈞還曉得如果狷介地不這麼做那叫找死,即使他什麼過錯都沒有。果然,大家到了這樣大方的飯桌上,言語之間和善寬容起來。有人還說了一句政治很不正確,但實際卻又是那麼一回事的話。 那位公務員說,他這輩子調查了那麼多安全事故,有時候無法不用迷信解釋一些現象,有些看似絕無可能發生事故的場合或者人,偏偏當事人猶如被鬼使神差著撞上去了,真正是什麼理由都找不到。大家都說騰飛的這起事故也是如此,再多防範,也敵不過小概率事件的殘酷降臨。大家挺理解地寬慰柳鈞,事已至此,到底那邊是一條人命,唯有耗點兒時間精力金錢,將事情抹平過去,不認倒霉不行。他們也告訴柳鈞,不管騰飛有過還是無辜,程序必須一部一部地走,該填寫的文字說明一件都不能少,該參加的三次鑒定會審也一次不能拉下。柳鈞一一答應了。好歹,焊機被恩准開封使用了。 剛送走這一撥,又很快迎來下一撥。死者家屬組織能力驚人,很快組織一群人吹吹打打來到騰飛公司,為死者招魂。柳石堂讓柳鈞退開別管,這種人倫大事,即使騰飛的管理再嚴,你也不能攔著人家不看看事故現場。但是,其實也在柳石堂意料之中,那幫人進了車間就不肯走了,堵在車間門口,哭聲震天地說什麼都不肯起身離開。柳鈞打電話問派出所那個他曾經協助工作過的民警,這事兒該怎麼處理,不過人家跟他講,這種事情派出所也不方便出面,最好大家坐下來好生商談,協商解決。 柳鈞心急,柳石堂卻依然有張有弛,與死者家屬中的一名代表你來我往地扯皮。直到柳石堂答應於賠償之外額外拍出一萬元的喪葬費,代表才拉上家屬們哭哭啼啼地走了。 不等柳鈞松上一口氣,車間主任來報,班後會點名,有位員工失蹤,那位員工對應的圖紙也告失蹤,沒能收上。柳鈞腦袋又是一聲「嗡」。多少公司覬覦著他的產品,他的圖紙設計,因此他設立了嚴密的保密制度,圖紙落實到人,人在機器邊圖紙也在機器邊,人離開,圖紙必須辦理移交手續才能拿到出門證。但是今天現場混亂,想不到有人趁此機會渾水摸魚了。 柳鈞查閱該工人檔案之後,唯有報警一途。該工人是外地人,而且家鄉是那種老少邊窮地區,打官司容易,索償肯定不易。除非是警察能抓到人,可估計抓到人的時候,圖紙也已經被賣了。對於柳鈞而言,抓不抓到,其實已經無關宏旨。但是柳鈞又不能不報警,其他的工人都盯著看這件事的處理結果呢,他處理得太軟,下一步估計是層出不窮的圖紙失蹤事件。他必須殺雞儆猴。 父子倆說到殺雞儆猴,兩雙疲憊的眼睛心照不宣地對視。柳鈞將所有有關這名工人的檔案複印一份,放進一隻透明塑料文件袋裡,準備親自去一趟派出所敲敲樁腳,找以前配合過的那位民警幫忙。柳石堂卻搶了兒子手中的文件袋,道:「你那種關係基本上不算關係,派不上用場。還是我去找人。」 「是不是找上回幫忙抓傅阿姨的人?」見爸爸點頭,柳鈞忍不住又問一句,「傅阿姨出獄了沒。」 柳石堂聞言卻是一愣,「上回抓走是什麼時間……哦,差不多一年了,真快。過陣子該出來了。阿鈞,還是你守著公司,這幾天准保不太平。那幫人今天剛給打懵,還糊塗,等醒過神來,該跟我們討價還價了,往後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守住,不放一個人進門,否則我們很被動。」 「他們還會怎麼鬧?今天這樣子還不夠?」 「當然不夠,一條人命,而且是獨養兒子的命,他們哪肯輕易放我們過門。現在人死了,他們還能求什麼,當然是能榨出多少賠償是多少。我趕緊去派出所,回頭再跟你說。你快去食堂吃飯,吃完趕緊睡覺,你一整天沒歇著,我看你眼神已經不對。我出門會關照保安晚上看緊大門,放出兩條狼狗巡邏,你等下不用繞過去了。」 「那不叫狼狗,那是羅威納。」 「一樣,都是德國狗。」柳石堂皺著眉頭急匆匆出門,嘴裡念念不絕,「媽的,倒霉透頂,我們讓他害得損失慘重,還得挨他們索賠,好像還是我們的錯。」 柳鈞也是皺著眉頭,跟著他爸出去,「算了,人都去了,我們別計較那些。」 「我們這麼停工一天損失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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