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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對哦,我唱英語歌更好聽。」小男孩得意起來,就忘了抱著的女孩子,one little two little地唱起來,扭著小屁股手舞足蹈。他媽媽笑著提醒他不要忘記做好志願者,他忙沖出雨簾將女孩子抱回來,但嘴裡一個單詞兒都沒錯。

  說說笑笑,時間過得飛快,麵包車終於到來。柳鈞一手抱一個孩子,幫著送進車子裡。安頓完畢,他幫拉上車門,這才看清,前面車門上寫著東海總公司。他猜測這輛麵包車應該是本市產業支柱東海總公司所饋贈。看到小男孩在車子裡沖他揮手,他心裡很高興,一種做了好事之後的高興。這看似微弱的高興,將他心中的煩悶沖淡了不少。他索性好事做到底,跟在麵包車後面又到福利院,幫老師和志願者將孩子抱下來,送去浴室洗刷。此時,天色已暗。

  這些孩子不同于正常孩子,淋雨受驚之後又是屎又是尿,非常麻煩。柳鈞搶在女士之前洗刷最髒的孩子。那位女志願者表揚他,「你以後會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親。」

  柳鈞自嘲,「剛被女友拋棄。」

  女志願者一笑,「所以爬山淋雨?我真替你前女友可惜,她錯失一個多好的人。」

  「今天是另有其事,我被迫屈服於不公,很想不開。不過看看這些孩子,我還有什麼想不開的?」

  「祝你好運。不過要糾正你,孩子們不賴,他們的內心很純美。反而是我們都太複雜,經常感受不到幸福。」

  「對。」柳鈞脫口而出,是的,相比其他人,他已經得到夠多,不應一點點挫折就怨天尤人想不開。「對。我也想做志願者,以後我可以維修福利院所有設備。」

  「嘿,你不可以跟我們可可爸爸搶,那是他的事兒,要不然他來了這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兩人說說笑笑,除了彼此做個自我介紹,女志願者姓「梁」,兩人都保持著距離,不再深入探聽對方身份隱私。收拾完孩子,他們終於可以回家。柳鈞驚訝地看到雨後初晴的夜色中,停在院子裡的女志願者的車子是去年剛出品的保時捷911新款。他禁不住一聲口哨,「Carrera4,硬頂,帥。梁,我們賽跑?」

  「勝之不武。」女志願者帶兒子上車。柳鈞才剛啟動,只聽耳邊轟一聲,黑色911幾乎是瞬間加速,飛出福利院。柳鈞的改裝捷達以自身最高速度提速,可等他出門,外面早已沒了保時捷的影子。謔,車帥,人帥,柳鈞憑常識推測,這百米加速最多只4秒多點,那位梁小姐夠水平。柳鈞看得眼冒紅心,渾忘了積鬱的心事。他在自己的車裡合著強節奏的音樂高喊,「我還有追求,我有物質追求,我要賺大錢,買好車。」

  轉彎,他卻見到保時捷閃著紅燈在等他。他拉下車窗大聲喊,「甘拜下風。」

  車裡母子跟他說了再見,又一閃溜得不見蹤影了。柳鈞這回沒再玩命地追,他原是看死人家女子玩不了快車,一次比試,早見真章。但他自言自語,「哎喲,這車,每天得吃多少罰單才能開得過癮啊。」

  柳鈞幾乎是一回家,就聽到電話鈴猛叫。他拿起電話,裡面是爸爸如釋重負的聲音。「阿鈞,你總算回家。一下午都沒開手機,爸爸快擔心死了。」

  「爸,我沒事了,明天太陽依舊升起。爸,你還好吧,你好像喝多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已經回家,老爺們不肯賞臉多吃一會兒。你沒事就好。聽你聲音應該沒事了。」

  「查賬,怎麼樣?」

  「查還是得查,已經開出的通知沒法收回。讓他們放點血吧,沒大問題就好。阿鈞,我問你,你到底查出來是誰洩漏我們的秘密沒有。」

  柳鈞看看飯桌上精美的晚飯,伸手有點兒誇張地揉揉胸口,按下性子道:「沒找到確定的。接下來我重點做這件事。」

  「阿鈞,這件事,爸爸想起來也很氣,可我們能怎麼樣呢?我們實力不如,只能避他們市一機遠遠的,別去招惹還不夠,最好讓他們不知道有我們,省得讓賊惦記。但是洩漏我們秘密的人……」柳石堂說到這兒頓了頓,柳鈞相信爸爸此時嚴厲的目光一定是盯著家中的某一處。「我絕不輕易放過他。」

  柳鈞放下電話後,卻找出紙來,伏案而書。「傅阿姨:請你放心,我不會揭穿你,但我也不願再吃你做的飯。我原以為你是跟我媽媽一樣的靈魂工程師,可是,我很替你可惜,你所得到的一定遠遠彌補不了你心靈所失去的。柳鈞。」

  第二天晚上柳鈞回家,見到房間已經打掃,但是桌上沒了晚餐。紙條還在桌上,下面卻是添加一行娟秀小字,「誰又是良善的!」

  柳鈞一下就聯想到誰又是良善的中的誰,指的是他爸爸。他苦笑,他爸爸還真不是值得尊重,值得忠誠相待的人。他也是被最近的事情逼得有感而發,抽出鋼筆再寫一段,「別人的行為不應成為我作惡的理由。」但想想沒意思,他也沒有理由要求別人的行為,就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他連自己都管不了呢,他因楊巡的言行對楊巡恨之入骨,他不是聖人,哪兒克制得了自己心靜如水。

  可是,他只能偃旗息鼓,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不是他沒辦法,而是他拿楊巡沒辦法。

  這時候一個電話進來,號碼是他不認識的。「我是餘珊珊,還記得我嗎?」

  「哦,余小姐,好久不見。有什麼事?」

  「我有一件東西要交給你,你請我吃晚飯。」

  柳鈞眼前浮現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但是他心裡還有另一雙碧藍的眼睛。「不好意思,我今天很累,不打算出門。改天請你。」

  「可是我要交給你的東西很重要,你再累也得來。你謝我的報酬是一頓晚飯,然後兩清。OK?」

  柳鈞從小見多女孩子在他面前搞怪,早見怪不怪,但見餘珊珊說得乾脆明白,似乎真有大事,只得應了,立刻開車趕去餘珊珊指定的小飯店。他有預感,這位市一機的員工肯定只會因為市一機的事情來找他。他很願意知道。

  找到那家飯店,卻是小小的門面,髒髒的環境,好多人赤膊坐在放在沿街的桌邊喝啤酒吃飯。柳鈞沒見到餘珊珊,就問小二要了一張桌子坐下。小髒店人滿為患,他的桌子被擺在離店門遙遠的地方,燈光都吝嗇光顧。他今天確實很累,因為爬上爬下地為老翻砂車間做了測繪,看看能不能將老車間舊貌換新,裡面的設備鳥槍換炮。等啤酒送來,他看看同來的玻璃杯子模糊得形跡可疑,索性對著啤酒瓶喝酒。

  一會兒,聽得身後有人道:「嘿,飽受打擊的同志還坐得直嗎?」

  「本同志的心靈巍然聳立。」柳鈞回頭一看,正是餘珊珊,大熱天穿得寬袖大袍的,上身是男式圓領T恤,下身是牛仔短褲,那藍色T恤上還有幾滴白漆,似是從什麼建築工地趕來的民工。他起身讓座,拎過一瓶啤酒,問:「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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