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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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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鈞從女友那邊的受傷有限。他從高中到大學經歷的女友多了,一個文化不同的女友未必能多打擊他。我看他有別的心事。」錢宏明進屋一絲不苟地更換出門衣服,他心裡更認同姐姐的說法,也懷疑姐姐話中有話。「姐,柳鈞的回國,是不是自始至終就是一個圈套?」 「事到如今,圈不圈套還有什麼區別?不搞清楚更好。你能幫就幫,幫不了多陪他坐坐。一個小孩子,一上來就把全部責任壓給他,過渡都沒有,擔得住嗎?別壓出心病來才好。」 錢宏明沒想到姐姐幫柳鈞說話,不僅愣了下,也是話中有話,「再小的孩子都沒被壓垮,柳鈞挺得過去。嘉麗,你早點兒睡,姐姐你幫我管著她別太貪玩遊戲。」 錢宏明見到柳鈞的時候,沒有提起柳鈞回國可能是中圈套的疑問,如姐姐所言,此時是不是圈套還有什麼區別呢?唯一區別大約是更打擊到柳鈞的真性情。連姐姐都不忍,何況作為好友的錢宏明。 在停車場,錢宏明見到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的柳鈞,情況似乎比他以為的還更嚴重。他迎上去,「要不要緊?我還是送你回家吧。」 「放心,即使只剩一隻手一條腿,我照樣能自己開車回家。對不起嘉麗,又把你半夜叫出來。」 錢宏明奇道:「身體狀態看上去不大好,精神狀態看上去還行啊。」 「沒,心裡很亂,但精神似乎處於亢奮狀態。你陪我坐會兒。」 「需要傾訴,還是需要酒後吐真言?」兩人在酒吧坐下。錢宏明以前不大來酒吧,更多的是去咖啡店,而柳鈞似乎更鍾情酒吧,卻總是沒喝幾杯啤酒,純粹是形式主義。 「宏明,你以前說我既然來了,就不會再回德國。當初說這話的理由是什麼?」 「你是個有責任心的人,而你打算做的事又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等你負責地挑起責任,短期內你很難撂下。怎麼,你打算留下?」 「可是留下很難。我去醫院包紮後想了很多,也實踐了,從效果來看,我可以做好與車間工人、管理員們的協調工作。但是為了這個『可以』,我得降低一貫的道德標準……」 「具體,請具體。」 「我得放棄人與人之間應有的尊重,而改用暴力使對方順從。我發現殺雞儆猴啊,借刀殺人啊,仗勢欺人啊,這些詭術都很好用,唯獨以理服人不通用,只能在有限幾個人面前適用。我很違心。但是我又知道,我不可能與全世界作對,我只有先適應環境,再謀求我的理想。可是……心裡不痛快,彆扭。」 錢宏明聞言奇道:「我還以為今晚我得好好勸你放棄一些理想主義的想法。沒想到你進步神速。」 「你勸我,我倒未必聽,人不撞南牆不會回頭。可見南牆是最好的老師。」 「那麼,打算長期留下了?」 柳鈞垂首良久,「我似乎是賭氣,可我又想證明我能做好。剛才來的路上想到留下,一想,思路就豁然開朗。非常汗顏地發現,其實我自己也在浮躁做著短期行為的事。如果留下,所有的打算都需要改變了。可是,我真的要留下嗎?」 「你有選擇嗎?偏偏你今天又喪失天平德國一端的最大砝碼。什麼都不用說,留下就留下,不用給自己給別人任何理由。生活哪有理由可講。」 「我不是找理由,而是我不願留在這個環境裡。好吧,我勢利虛榮,我喜歡生活工作在德國,雖然我愛國。是不是很矛盾?我原以為我回來可以做很多事,可我發現已經與故國格格不入,我在祖國反而跟一個大傻瓜一樣,所有的人就差當面跟我指出我在國外呆傻了。我這半年下來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好了,從今天開始我決定不問為什麼了,放棄工科人士該有的一絲不苟刨根究底精神,不再跟生活講原則。」 錢宏明一隻手轉著酒杯,想了很久才問:「想聽好話還是壞話?」 柳鈞不情不願地道:「據說忠言逆耳。」 錢宏明還是猶豫了會兒,才道:「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人有一肚子的委屈、矛盾、煩悶、不甘,卻囿于常理連說都不能說出來,喊冤更會被砸死,唯有憋死自己。相比之下,你這些矛盾算什麼。你也別怪工人沒責任性,他們平時遇到太多不平,可他們處於如此的底層,為了生活卻唯有憋屈自己一途,久而久之就麻木了。憑什麼他們要理解你的理想你的抱負?對待他們,我的經驗是沒有抱怨,用物質的方式體現尊重,即使見面遞一支香煙也是好的,最終日久見人心。你不用叫屈,你該從自身尋找問題。」 柳鈞抱頭,從指縫裡鑽出一束眼光,瞅著錢宏明將話說話,心中更是鬱悶轉向憋悶。原來他這麼多日子來的煩悶還都是挺優越的表現。但他聽得出,錢宏明是拿自己做了例子,因此他無話可說了,拿起酒杯跟錢宏明碰一下,咕嘟咕嘟一飲而盡。「我是不是很幼稚?」柳鈞終於問出上午讓他勃然大怒飛踢鋁合金窗的疑問。 錢宏明依然是轉動著酒杯,但笑不語。柳鈞見此,懊惱地拿兩枚手指狠狠叩擊桌面,也說不出話來,直叩得手指疼痛。錢宏明阻止了柳鈞,「回家吧,你今天喝酒多,我送你回去。」 柳鈞「唰唰」抽出鈔票,招手叫小姑娘來結賬,錢宏明沒阻止,但吩咐一聲:「開張發票。」等小姑娘拿錢走後,錢宏明道:「如果留下來,一定要學會在任何場合索要任何發票,無論是個人消費還是公司消費。不要以為這事很庸俗。具體原因,你可以研究一下稅法。」 柳鈞又忍不住叩擊桌面,但選擇閉嘴,而不是反駁。相比錢宏明,他對國情知道得太少,他不能做狗咬呂洞賓的事兒。不過他沒讓錢宏明送,自己開車怏怏回家。進門,卻發覺他爸半躺在沙發上,睡眼惺忪抬起頭來。柳鈞頭大,他可以面對朋友直訴胸臆,卻未必願意對老爸說。前者是成年人可以做的,後者是成年人不可以做的。可他又清楚爸爸特特意意等著他,想說什麼。他還在想著裝醉避免爸爸追問的時候,他爸爸已經啞著嗓子開口,「阿鈞,腳真受傷了?你晚上怎麼都不開機?讓爸看看。」 柳鈞無法躲避,他爸早已飛快沖到他的面前。見爸爸想蹲下去看,他只得找椅子坐下,脫下鞋子讓爸爸看個明白。「放心啦,不是大事,出點血而已。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上午女朋友跟我說再見,我很有情緒,就這樣。」 柳石堂心裡很是複雜,可還是沒說什麼,只伸手拍拍兒子的後腦勺,許久才道:「爸爸只提醒你一件事,不管怎樣,市一機都不是你的,你別在那兒耍脾氣。」 「我不想太憋屈自己,但我會儘量理性。爸爸,最近我會考慮一下我們廠長遠的發展規劃,我先給你提個大概,我們一定要高起點高立足。爸爸你也去考慮一下。」 柳石堂一聽,立刻無比欣喜。但他想說什麼,早被兒子推著出門要他早點兒回家休息去。柳石堂被兒子像推軲轆一樣地推著,不斷吩咐兒子受傷後注意這個注意那個,直至被電梯關進裡面。但他忽然想到,忙又扒開電梯門,急著道:「你隔壁住著的一個姑娘找過你。」 「知道了,楊巡的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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