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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汪總也看到了,拍拍柳鈞的肩膀,道:「借用測試中心不易,借用的費用也不低,我不佔用你時間了。你也少說話多辦事,時間都用到刀刃上。」

  汪總說完就告辭了。柳鈞感激汪總的側面提醒,果真封上嘴,機器人一樣地幹起來。不過幹活之前,他默默將麵包袋放到餘珊珊面前,算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其實,測試工作是很機械的活兒,取樣,測試,記錄,幾乎不用動腦筋。柳鈞的腦子閑得發慌,實在忍不住想找人說話,正好楊邐姍姍而來。

  「咦,柳先生親自動手?」楊邐穿淺灰全毛套裙,高跟皮鞋,亭亭玉立。「需不需要一個幫手?」

  「呵,楊小姐,有勞親自探望。嘿嘿,不敢勞您大駕,這種環境穿硬底皮鞋和高跟鞋都很危險。「

  楊邐眉毛一挑,單刀直入,「是不是怕洩露商業機密?我自報家門,大本化工四年,畢業後從沒從事專業,除了三大力學還說得出名字,具體早已忘記。余小姐,你呢?」

  「別別別,我沒這意思。你看,這種粗活哪能讓女孩子做。」

  餘珊珊早應聲回答:「機械,大本,四年,畢業後下車間三個月,以後再沒摸過繪圖板。」

  「哎喲,姑奶奶們唉,你們儘管看,即使拿攝像機錄下來都無所謂。不過我還真奉勸楊小姐,千萬別穿硬底鞋和高跟鞋進車間和測試中心,危險。我是字字忠言逆耳,句句良藥苦口啊。」

  「柳先生不用假想四面楚歌。」楊邐微笑,看著腳底的地面,小心走近柳鈞,但一點沒忘揶揄。

  「我何止四面楚歌,我早風聲鶴唳了。你們工科女生個個給養得大熊貓一樣,我不敬著你們我還有小命嗎?」柳鈞聞到一股好聞的香水從楊邐那邊傳來,禁不住看楊邐一眼。見楊邐精緻的臉上泛出笑意,笑得含蓄而雅致,心說這楊氏兄妹有點兒不同。於是問了一句實心實意的話,「你們讀了四年工科,就這麼放棄了,可不可惜?」

  「女孩子做工科,有前途嗎?德國做機械類工程師的女孩子多嗎?動作環境有這邊的髒亂差嗎?」楊邐問。

  「可是當年考工科,應該是緣於對專業的熱愛吧?」

  楊邐哂道:「當年報考時候,誰知道化機是什麼。等知道的時候,晚了。總不能把一輩子都押在這四年上吧。看上去柳先生是真的喜歡機械。我們同學出國留學後都改讀電腦了,基本上沒有留在本專業的。」

  「太可惜了。」柳鈞歎一聲,「我的同學也差不多。」若是剛回國時候,柳鈞還會問個為什麼,一個月下來,他已經看多聽多,再多理想,又怎敵得過生存逼迫。比如前進廠,聽爸爸的意思,找來工程師的工資可能都不如線切割工。唯有帶來項目的工程師才獲優遇。可是機械,不是一天能吃得出一個胖子的行業,環境不支持,又怎能要求工程師耐得好幾年清貧。再說,沒有財力支持,熬得清貧也未必輪得上一個項目。說起來,有粗仿項目可做,已經是不錯了。

  楊邐一邊聊天,一邊仔細看柳鈞做著枯燥乏味的重複勞動,看半天都摸不著頭腦。於是她問餘珊珊,「小餘,我是近機的,到底是不足,你學機械,你看得出柳先生在做什麼嗎?」

  「我只看到反復的拉伸試驗,至於每個數據對應下的淬火、還是退火、還是回火,甚至滲碳合金鋼中添加鉻、鎳、錳等元素,只有問柳先生自己了。即使給每個晶相拍下照來,也未必能弄清溫度和含量。」

  楊邐見柳鈞聽後含笑,她也微笑道:「難怪柳先生不怕我們看。」

  柳鈞笑道:「汪總看得出門道。余小姐也已經摸到門邊。」

  餘珊珊忙道:「柳先生你不可以害人。憑我大本四年和汪總已經老化的技術,我們即使火眼金睛看得出你熱處理的辦法,我們也沒法處理你的這些數據。我的高等數學程度還不夠處理這些。」

  「對不起,余小姐,我真沒害你的意思。實在是回國後遇到的都是反對的聲音,一見到你和汪總都是內行人,心裡不知多開心。」

  「那你更要保護珍稀物種,不要給我們造成困擾。」

  楊邐看著餘珊珊,若有所思。她有意自言自語,「難怪大哥為這個項目投入五十萬沒聽見一聲響兒。」

  「這不是汪總的錯,而是整個行業的指導思想有問題。在我工作的實驗室,裡面除了機械博士,還有數學、物理、化學等多種學科的博士,包括電腦博士也不少。這邊吧,你看,我連個幫手都找不到,找來的幫手非常浮躁,跟他說好指定的加熱時間,他給拖延了十分鐘多,還大言不慚說沒什麼,差不多,馬馬虎虎,我只好報廢一批。有些東西,不是五十萬能買到的。」柳鈞說著,騰出手指了指腦袋。

  楊邐聽得似懂非懂,不過大致聽懂了柳鈞的意思,心裡總結出一個初步的概念。

  果然,第二天柳鈞再來測試中心,餘珊珊只將他領入,而不再陪伴,下班走人了。柳鈞雖然高興沒有人打擾,可這麼一來更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寂寞得發慌。第三天就拿來CD機和音響,一個人鬼哭狼嚎,手舞足蹈,自得其樂。

  另一邊,是楊巡的辦公室。楊巡和跟屁蟲一樣的副總工透過偷裝的攝像頭觀察柳鈞的一舉一動,甚至可以看清顯示的每一個數據,但是那副總工也是說的跟楊邐差不多的意思。除非剖開柳鈞的腦袋,這種邊緣觀察沒用。楊巡這才死了一顆心。不過他把這事跟獻寶一樣說給他的靠山,東海集團的宋總宋運輝,好歹這是一個比較有文化的話題,可以在宋總面前提起並獲得回復。但宋總還沒怎麼提起興趣,宋總的太太梁思申卻好奇起來,數學處理數據?這可是一個好玩的話題。梁思申指示楊巡隨時彙報。可是楊巡的監視攝像頭拍了好幾天,還是「啪」一下拉斷,「啪」一下擰斷,「嘎吱嘎吱」地壓扁,他都不知道柳鈞哪來這麼多的傻耐心。

  但即使楊巡看不懂柳鈞在做什麼,他卻有過人的常識,來判斷柳鈞的行為。他相信,若無過人的利益和可以預見的成功擺在面前,這麼一個毛躁的小夥子能在蓬勃的春天裡老僧入定一般持之以恆地做同一件無趣的事嗎?更可以相信的,以柳鈞父親,營收有限的小老闆這種為人格局,如此一擲千金地投入,這其中能沒有原因嗎?不,有且只有一個原因:巨大的利益預期。就是因為這樣的揣測,楊巡即使日理萬機,依然心癢難搔地放不下柳鈞這一頭。雖然攝像頭的設置根本沒什麼意義,楊巡卻令不許拆除,他有時間總要看一眼,看看究竟發生了點兒什麼。

  當然,楊巡看到的依然是一樣的場面。

  而其實,這一切在柳鈞眼裡,早已變得完全不同了。隨著一個個數據的獲取,原本冷冰冰的數字在柳鈞眼裡都變得有了生命。窗外春意勃發,都不如他手底下數據噴發的蓬勃生機。有機地串聯這些數據,成了一項極富挑戰,又極其有趣的工作。而柳鈞也終於獲得一個稱心如意的幫手,這個幫手其實完全不懂機械,卻有一顆細緻的心。那是他有次與前來打掃衛生的傅阿姨提起工作中的煩惱,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跟傅阿姨說這些。傅阿姨就自告奮勇說她有足夠耐心。於是一老一小兩個人成了最佳搭檔,傅阿姨幫柳鈞守著大烤箱,一絲不苟地根據柳鈞的吩咐調節溫度調整時間,並替柳鈞妥善保存所有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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