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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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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石堂一邊愁一邊想心事,不知不覺洩露了行蹤,一顆腦袋被燈光斜斜地打到柳鈞面前,被柳鈞吃驚地捕捉。 柳鈞伸長脖子,正好看到他爸背著手低著頭,想著心事的樣子。柳鈞奇道:「爸,你什麼時候來的?」 柳石堂回過神來,忙笑道:「剛來,正好路過,過來看看。這是……很貴的補償導線?串什麼呢?」 「給補償導線做保溫層。剛才去哪兒了?」 柳石堂其實是自家裡出來,見問,就撒了個謊,「我去見一個朋友,看他剛造出來的儀錶衝床。現在不是做小首飾的多嗎,那種儀錶衝床好賣得不行。我那朋友找來一台日本的,拆開來整整仿造了半年,成了,我看沖出來的沖件已經蠻好。訂單都做不過來。」 「爸爸是不是也希望我做你朋友那樣的模仿?」 「呃,嘿嘿,你們留學過的人,不肯模仿,怕折了面子。」 「不是不肯模仿,而是不肯粗仿。爸一定見過日本產的原機吧,你朋友仿出來的是不是體積整整要大一倍還多?」 「呃,不止大一倍,日本的可以放家裡的實木桌上使,我朋友仿的得放水泥地上,還得四腳拿地腳螺絲固定。」 「爸,這就是粗仿最大的問題。以為是一根軸,但是人家的軸能帶動,粗仿的換上去轉幾下就扭麻花了,這其中不僅是材質問題,還牽涉到很細微的設計問題。粗仿的人一般都不肯下力氣研究個為什麼,而普遍是把軸加粗加長,使受力加大。那麼這兒加一點,那兒加一點,最終結果,小小一台衝床給模仿成巨無霸了。這種事兒我早聽說過。我現在的工作是精仿,但也不能說是仿,是徹底弄清原理,利用現有科學知識和加工技能達到目前能達到的最佳設計。」 「可是,朋友即使這麼粗仿一下,日子也過得蠻好,還有出口東南亞的單子,每天都做不過來。我們何不也找一些類似的,多仿幾種。你比我那朋友肯定快手得多。」 「爸,既然容易模仿,那麼今天你朋友模仿,明天我朋友仿,到最後大家都會做了,結果又是辛苦一場,只賣個成本價。其實我們未必一定要做整台設備,我見過的有些專家一輩子隻研究一種零件,公司也只做一種產品,可也做得世界聞名,效益非常好。」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中國那麼大,市場也有那麼大,機械產品又有那麼多,我們只要一年仿一種,日子就能好過得不行,是吧?既然如此,又何必自討苦吃呢?」 「爸,人活著還得爭氣。」 「唉,古人老話說,爭氣不爭財啊……」 「爸,我知道你的顧慮,你一怕不等我這兒研究出眉目,你已經被我掏空;二怕研究出來的東西批量生產後達不到應有的效益。是不是?我跟你保證……」 柳石堂打斷兒子的話,免得兒子詛咒發誓,「你拿什麼跟我保證?你再有什麼,我能跟你要?唉,爸爸只是瞎操心,你認真做吧,你爭氣,爸爸總是支持你的。」 柳石堂說完,懷揣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背著手轉回身走了。寂靜的原翻砂車間裡,一個人的腳步聲顯得異常寥落。柳鈞怔怔看著爸爸的背影,忍不住大聲道:「爸爸,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柳石堂沒有回頭,走了。走到外面,滿心一團糟,對著冰涼的空氣吐納。隔壁是正白天黑夜趕工的大車間,機器在夜色中轟鳴。柳石堂聽了會兒,沒走進去,怏怏地離開。 柳鈞心中前所未有的沉重。以往在公司呈交方案的時候,也須考慮經濟效益,經常是一個方案反復修改,做到完美才能動手,他以前當上小頭目時候已經以為責任很重。可這回不僅他自己早有認識,清楚用的是自家有限的一些人民幣,而今天爸爸又一次地提醒了他。他越發體會自己身上擔子的沉重。一時,許多想法,許多考慮,一起紛紛擾擾襲上心頭。心亂的時候,他再無法安安靜靜地安裝手上的熱電偶。 可是,柳鈞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他看了一眼,正是這幾天見了他愛理不理的老黃。他叫了一聲「黃叔」,就逼自己專心做手頭的活兒,不讓老黃看出端倪。 老黃癟著嘴過來,不大看得懂柳鈞在做什麼,可依然冷嘲熱諷地道:「太子還要自己動手嗎?這種粗活,你說一聲,都交給我們就是了。」 柳鈞告訴自己要鎮定,他沒抬頭,好歹掩飾了自己的不滿,不卑不亢地道:「外殼的加工,我都交給車間了。唯獨溫控部分,用的是帶芯片的工控元件,全廠應該只有我一個人會。不勞黃叔。」他說話時候,更告誡自己:專心、專心、專心! 「讀過書到底不一樣,說出來的話我們大老粗都不懂。」老黃說話時候,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柳鈞手裡的操作,希望看到柳鈞這種知識分子操作中的短板,正好出言打擊,看柳鈞以後還好不好意思說他操作不規範。正好,柳鈞用剝線鉗剝出一段銅絲,準備以銅絲纏繞方式固定補償導線。這種小操作最基本,因此不等柳鈞做出,老黃已經在心中默念最細節的步驟,對照檢驗柳鈞做得對不對。他看到柳鈞做得很細緻,幾乎是沒必要的一絲不苟,那態度,就跟柳鈞要求他不要扔鐵疙瘩一樣的多餘。但是老黃有耐心,前面有一處轉彎等著柳鈞,看這太子此時看似穩當的拍子還能不能壓得准。果然,他見到柳鈞纏繞到這個地方的時候一個停頓,老黃在柳鈞身後輕蔑地微笑了。 但是老黃很快失望。他見柳鈞掏出一把瑞士軍刀,用扁平的叉子定位銅線,在接觸點打了一個死結,然後將死結緊緊壓在凸面的頂部。老黃的腦子不用轉彎,立刻就明白這個死結的妙用:定位。令老黃沮喪的是,這一步驟,他事先沒有想到,而這一步驟,眼下看來,卻是章法不亂的最佳處理辦法。他死死盯了會兒太子頭頂那個明顯的發旋,一聲不吭地轉身走了。 柳鈞聽得腳步聲,說了一句:「黃叔慢走。」 「嗯,你當心手指。」 柳鈞驚訝,抬頭看向老黃。走向門口的老黃的背影,與剛才爸爸的風格有點像,都是背著手,低著頭,似乎心中充滿煎熬。柳鈞不明白老黃怎麼忽然收起了趾高氣揚,想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那句話算是合了難弄的老黃的心意。他不知道,也想不出,就扔過一邊,繼續自己手頭的工作。 老黃這一打攪,他的心情平靜許多。丟棄雜念之後,手頭工作便得加速。十二點鐘之前,他將大烤箱安裝完畢,調試完畢。效果令人滿意。 查看貼在爸爸辦公室的進程表,他目前的工作提早完成了一天。好的開端,讓柳鈞充滿信心。 接下來的工作,是如何以穩紮穩打的成績打消爸爸的疑慮。他不能允許身邊的合作者帶著疑慮上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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