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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柳石堂被兒子所有的話搞得一愣一愣的,但顯然有個關鍵問題他可以非常輕易地解決。「阿鈞你不用跟爸爸談分配,我的都是你的,只要你拿著爸爸就開心,一樣。明天我就可以把所有產業全轉到你名下。」柳石堂太瞭解兒子,早知道這小子有良心得不得了,所以他完全可以大方到底,慈父到底。

  柳鈞的臉卻變得黑裡透紅,爸爸這一說,就顯得他小人之心了。柳石堂見此忙替兒子開解,「當然你說的也是有道理,我知道外國人都是親兄弟明算賬。但我們是父子,打死也是父子,我們沒帳可算。」

  柳鈞收起愧疚,嚴肅地道:「爸爸,我繼續說。我們相對市一機已經有相當大的優勢,那就是我們能保證沿著這條路走下去,雖然研發耗費高,耗時長,投入精力多,可我們一定有出路。有出路就有高回報。爸爸,別人做不了的產品,我們能做,這就叫技術門檻。門檻,是利潤的保證。我們再不能做這種按照原材料重量計算價錢的低附加產品了,那沒出路,只要遇到經濟環境變化,首先覆滅的總是這種企業。」

  正經工作面前,柳石堂也變得一臉嚴肅。「阿鈞,你給爸時間,我得好好調查調查你說的產品的市場。那麼爸明天繼續出差,這邊廠裡的生產你看著。其實也不用多管,都打電話給爸爸就行。」

  「爸,如果市場不錯,雖然研發費用很高,可是這筆投資值得,你會不會支持我?」

  柳石堂痛苦地揉了半天臉,才道:「爸砸鍋賣鐵都支持你。只要這個廠的殼子還在就行了。」

  「爸,謝謝你。這將是我第一次獨立試製產品,我一定做好。」

  柳鈞一激動,給他老爸就是一個大擁抱。柳石堂被搞得面紅耳赤的,卻得故作鎮靜地道:「跟爸還說謝,說什麼謝,呵呵。」可是柳石堂心裡卻是滴著血地盤算計劃上的費用。粗算下來,他所有的積蓄,兒子所有的積蓄,加起來都還不夠,他還得賣掉一些資產,甚至借債,才夠這筆研發費用。可是,他決定相信兒子,兒子的選擇一定有兒子的理由。有什麼辦法,他是老爸。

  §第12章

  但是,柳石堂很快就想到一個現實問題,「會不會你千辛萬苦做出來,人家一拿去就可以照樣模仿了?」

  「要模仿,市一機早模仿了,可他們再模仿也沒法解決強度問題和接觸漏油問題。除非獲得我的實驗數據,要不然沒法模仿到位。」

  「噢。」柳石堂這才放心,但還是又補充一句,「你的數據就跟雲南白藥配方一樣,回頭我們去開個銀行保險箱,把數據存那兒。」

  柳石堂又拖著兒子問了起碼三個小時,直把事情來龍去脈全都搞清楚,到這時候他也熱血沸騰了。眼看這是個回報極高的項目,即使賭注極高,可贏面也極大,那麼為什麼不下賭注?柳石堂多少是對兒子這個洋博士很有一點兒迷信的。他可以不信國產土博士,可他一定信洋博士。

  柳石堂出差去了。因為打聽的事情關係重大,他找的人挺多,朋友介紹朋友的,走得越來越遠。好在前進廠一切按部就班運作,不須柳鈞操心。唯有一星期後原材料用完,別人不敢越權操作這種大筆錢進貨的事情,只有交給柳鈞。柳鈞問了爸爸,徑直找去爸爸常聯繫的一位據說經常提供最低價的奸商。柳石堂提醒柳鈞必須小心那奸商,在電話裡好好教了幾招。於是柳鈞緊盯著奸商裝車,過磅,發貨,然後坐上前面一輛貨車押貨指路。

  沒想到車到紅綠燈時,他們前車過了,後面一輛車被紅燈堵住。他們這種貨車路上又不能等,到處都是交警提著罰單。好在等柳鈞的車子到了前進廠,十來分鐘後,後一輛也摸上門來。上地磅過秤,稍少了點重量,大約是汽車跑掉了點柴油。過完地磅,司機就將車在院子角落一停,到處找廁所解決問題去了。磨磨蹭蹭回來開進車間卸了貨,出去空車過磅,前後加加減減正是原來重量,這一趟差事才算完。

  但是柳石堂出差回來一看車間生產報表,就發現問題了。同樣的原料,第一批由他進的原料生產出來的產品多於第二批由柳鈞進的。柳石堂把成品、廢品加起來一核算,皺著眉頭叫兒子來回憶當時情形。托兒子記性好的福,柳石堂很快憑經驗找到問題癥結,正是紅綠燈前的堵車,這短短十幾分鐘,那奸商回去將部分貨換成水,才會交貨過磅後不急著卸貨,而是先藉口找廁所,讓車子在角落把水放完。純粹是欺負柳鈞經驗不足,看不出其中門道。柳鈞聽得目瞪口呆,而更讓他目瞪口呆的是,等他跟著爸爸打上門去找那奸商算賬,那奸商卻笑嘻嘻地目光閃爍著,自覺拿出一疊錢來交給父子,就像只是與柳鈞玩一個遊戲。

  柳鈞直到走出奸商的門,還在覺得莫名其妙,為了區區不到一萬塊錢,那奸商就敢放棄信譽,不要誠信,甘冒隨時可被識破的風險。他都沒想到一個生意人會做出如此的短期行為。這個社會是怎麼了。

  可柳石堂卻說這很正常,小生意人本小利薄,現在又是競爭激烈,不弄點兒歪門邪道,永遠沒有做出頭的日子。而且柳石堂還說,現在已經好多了,起碼找上門去還能討還一點,以前更多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騙子。

  柳鈞後知後覺地想到,才那麼一小點兒利潤,就能讓一個跟爸爸長期合作的商人做出下三濫的事情來,那麼他如果辛辛苦苦研發出成果,利潤如爸爸市場調查下來的那麼喜人,會不會有人為此採取不擇手段?毫無疑問,爸爸的回答只有一個字:會。

  柳鈞不敢大意,開動之前,寧可浪費多點時間先與爸爸仔細研究保密辦法,用爸爸多年江湖經驗務求保證所有研發資料的萬無一失。柳石堂更是警告,連死人都不能相信。柳鈞心說這生存環境怎麼就跟原始森林一樣。

  經過柳鈞和楊邐的多次溝通,大忙人楊巡和錢宏明終於在一個共同的日子,一起有空了,可以坐豪園飯店吃飯了。柳鈞非常感激楊邐尊重他的朋友,赴宴前特意去挑了一束百合。錢宏明一看,就把自己包裡的香水交給柳鈞,讓柳鈞一起做人情。錢宏明半個月又是出差又是去醫院伺候病母,一張臉明顯的憔悴了,可再累,與楊巡見面吃飯的機會他還是不肯放棄。

  兩人自然是去早了點兒,被門口迎賓小姐送進一處包廂,據說是楊巡的專座。等小姐一走,錢宏明就道:「我媽怕是也不成了,以前餵飯還能張嘴開眼,我爸去世後她都沒求生欲望,不肯張嘴,需要鼻飼。受罪啊,我都不忍心看。有時想想安樂死是很人道的。」

  「哪下得了決心。」

  「是啊。」錢宏明悶了好一會兒,「前天陪夜,一直盯著媽手上的吊針看。其實只要一夜,把這跟維生的路斷了……是個大解脫……」

  但錢宏明沒說下去,因為包廂門被一位看上去精明的中年婦女打開。那婦女進來就笑嘻嘻地道:「小楊還沒來?認識一下,我姓韋。」一邊說一邊遞上名片加VIP卡。

  錢宏明清楚地聽到「小楊」兩個字,再看名片上的來頭,「韋春紅·總經理」,立刻轉為笑臉,意識到眼前這人應該是東海宋總姐夫的後妻。他熱情洋溢地跟韋春紅握手,「韋大姐,久仰久仰,我經常來這兒吃飯,今天終於能見到韋大姐本人,真是非常榮幸。」

  「喲,原來是老朋友啦,瞧我怠慢的。歡迎錢經理以後多多光顧,以後有什麼儘管讓小姑娘喊我一聲。這位……」

  「我叫柳鈞,韋大姐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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