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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錢宏明聽著覺得有道理,可心裡又隱隱覺得哪兒有什麼不對,一時難以開口表示支持或者反對。

  柳鈞看著錢宏明欲言又止的犯難樣兒,哈哈大笑,「我這麼做是有理論依據的。有些困難,我們不一定非解決不可,我們得計算解決成本。若是成本太高,何不繞開困難?未必前路只有一個選擇。」

  「理論是理論……」可是錢宏明依然說不出自己心驚肉跳的理由,反正總覺得哪兒有不對。這時他手機響起,他一看是姐姐的號碼,心跳更是加速。他們姐弟昨天才見過面,按照常規,姐姐不會有這麼高的接觸頻率。果然,話機裡是姐姐急促的聲音,「你快來,爸不行了。」

  「柳鈞,你結賬,我爸有問題。」錢宏明跳起身就走,幾乎是橫衝直撞地,一不小心裝在裝飾欄杆上,痛得他捂著胯部好一會兒直不起身。柳鈞見此招呼小兒,拍下一百元錢,緊跟著沖出去,正好將錢宏明堵在車門前。

  「你坐後面,我替你開車。」

  「不,柳鈞,這事你別插手。快讓開。」

  「你不在狀態。」柳鈞身強力壯,將錢宏明大力頂開,搶了駕駛座位置,「廢話少說,快,給我指路。」

  錢宏明沒再說話,繞到副駕,看柳鈞一氣呵成,幾乎是漂移著車子轉彎抹角地飛馳上大路。遠遠看見紅燈,柳鈞隨口問一句:「要不要闖紅燈?」

  「別。」錢宏明左手握拳,緊緊頂在唇邊,滿眼都是緊張。一半是為爸爸的安危,一半是為柳鈞的車速。幾乎是綠燈才一亮,車子便「哄」地飛出,連平行的一輛出租車都被遠遠拋在他們後面。錢宏明感受到飛機上才有的推背感。也唯有這樣的速度,才能跟得上錢宏明的焦躁頻率。

  很快,車子就到錢家樓下。錢宏明沖上樓去背負父親下來,柳鈞慢慢走出車外,這才感到渾身不對勁:多年以後,他再次見到錢宏英。錢宏英也看到他。但大家都立刻轉頭忙忙碌碌,誰也沒吱一聲,反而異常的安靜,靜得極端反常。安置下後,錢宏明返回副駕駛座,輕輕對柳鈞道:「不用開太快了,好像……」

  柳鈞沒應聲,依然衝刺出去。

  到了醫院,車未停穩,錢宏明二話沒說,打開車門,背上已經瘦得沒幾兩肉的父親直奔急救區。但是錢宏英晃晃悠悠地走出車門,卻沒跟上,一屁股坐在車頭,筋疲力盡地垂頭掩面。

  柳鈞依然坐在駕駛座,怔怔地注視著眼前這個仇人。他心裡有只魔鬼在跳躍,他克制再三,才沒將手挪向手刹。良久,他歎了聲氣,將車鑰匙拔下,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將鑰匙插入錢宏英手掌,便轉身走開。

  走來幾步,柳鈞亂哄哄的腦袋裡才想到,剛才錢宏英一直與錢父坐在後座,看她那樣子,錢父可能無救。他千不該萬不該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他看到也是瘦得沒幾兩肉的錢宏英在這麼冷的夜晚只穿了單薄的毛衣,似乎在夜風中瑟瑟發抖。柳鈞心一軟,將身上西裝剝下,走回幾步草草披到錢宏英身上,自己趕緊避瘟神一樣地閃了,跳上最近的一輛出租車。

  錢宏英大驚,抬眼茫然地看著出租車尾燈漸行漸遠,可她無力做出任何反應,依然沒舉步走去急診室。而肩頭的西裝已經為她冰涼的心帶來絲絲暖意。

  力氣終於一點一滴地回到身上。錢宏英慢慢走去急診,不出所料,看到站在急診室門口走廊發呆的弟弟。

  「去了?」

  錢宏明沒回答,將臉扭向室內,那裡的病床上躺著他們冰冷的父親。姐弟齊齊看著裡面,都沒有一句話,卻也沒一滴淚。快十年了,他們幾乎日日夜夜都提防著這一刻,可等這一刻終於到來時,他們反而只有全心的麻木,和渾身的疲憊。

  人流在他們的身邊來來往往,他們被一寸一寸地推向牆邊。他們早已清楚下一步該做什麼,可是兩個人都是空洞著雙眼,眼光沒有焦點。熒白的燈光打得他們面無人色。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柳鈞瞪著雙眼,兩隻在鋼琴上訓練有素的雙手將鍵盤敲得如疾風暴雨。可是鼠標點向發送,他才意識到這個家並沒聯網。他瞪著給女友寫的長信,將飯桌擂得山響。他非常後悔,他今晚怎麼會做了這麼沒心沒肺沒頭沒腦的事,簡直是鬼使神差一般。他眼下唯有向女友傾述一途,可是這一途也給堵了。他沒有使用電話,因為在電話裡,他肯定只會堅強地道一聲天涼好個秋。他抓著頭皮坐了好久,毅然起身,沖出門去,繞小區夜奔。

  楊邐夜歸,正好見到柳鈞從大門前跑過。微醺的她開心大笑,認定柳鈞是個單純而有才華的大男孩。剛剛任遐邇還跟她提起柳鈞不錯呢,可是,大男孩哪有什麼男人的味道。

  楊邐心裡分外惦記剛才另一個男人那張壓抑著驚惶的眼神,那樣的眼神在她的心底深處似曾相識。那個男的叫什麼?她剛才都沒留意。她從包裡翻出酒吧裡接到的名片。錢宏明,呵呵,並不高明的名字,而且也有並不高明的身份。是啊,哪兒還來讓她癡癡仰望的人呢?她伸出中指輕輕彈去眼角的淚滴,高跟鞋敲打在車庫的水泥地上,一聲比一聲寂寞。而寂寞竟也是藕斷絲連,妄圖牽手漸遠的回聲,絕望地纏綿在楊邐的身後。

  這一夜,好多失眠的人。

  楊邐的大哥楊巡聽得有這麼一個身家清白的大好青年,特特放下手頭工作,趕來市一機親自考察。待得有人通報進來,他親自站到辦公室門口,一邊拿一雙閱人無數的眼睛透視柳鈞,一邊接了柳鈞新印名片的第一張。

  柳鈞也是打量眼前這個人,很不明白這麼個老大為什麼要興師動眾接待他,難道是為他妹妹楊四小姐?柳鈞見楊巡深凹的眼眶中目光敏銳,身材大約都不到一米七卻充滿爆發力,一看就是個精力旺盛手段強硬的人。

  兩人進辦公室稍微寒暄了幾句,楊巡便認為自己已經摸清這個幾乎清澈見底的柳鈞脾氣性格,就一個電話找來總工汪總,讓陪柳鈞下車間看設備。楊巡料定五十幾歲,資格極老的汪總會不服氣這個安排,那麼他正好再認識一重柳鈞的德性。

  柳鈞當然看得出汪總的不情願,連老黃都要在他面前不服氣呢,何況年齡大他一倍的市一機總工,這一行,一寸老一寸寶。因此他出門就很實在地道:「不敢有勞汪總,請汪總另外安排一位工程師領路。這麼大的市一機,走一圈都夠累。」

  「呵呵,不礙事。市一機不止這麼大,還有郊區的分廠。」柳鈞這麼識相,汪總就心平氣和,畢竟是個有文化有涵養的人。「目前市區的工廠用的都是老設備,郊區分廠用的大半是日本進口的設備,你打算從哪兒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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