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閣網 > 阿耐 > 淬火年代 | 上頁 下頁 |
| 四 |
|
|
|
錢宏明沒跟上去,他默默地看著柳鈞走向黑暗的車間深處,心裡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不久看到過的市一機郊區新廠。一水兒的鋼結構車間,每一個、處設計細節在他這麼一個半行家看來,無不最大限度地追求便捷、節能、安全、清潔。尤其是那一台台進口機床,不說別的,操作工可以穿天藍工作服,便已說明一切。想柳鈞剛從同樣窗明几淨的德國工廠出來,對眼前的黯淡自然是無法適應。再說,這前進廠是他柳家的產業,一個血性男兒怎可能眼看家業衰敗而無動於衷。 只是錢宏明心中替柳石堂計算,按說大門邊的一溜店面房收入可觀,拿來支付全廠工資和各項費用應該足夠,而且目前其他類似機械廠也沒見如此凋敝,這柳石堂到底是怎麼混的,竟會守著金碗沒飯吃。按說,柳石堂也算是個人物,早年跳出技工跑外勤,然後不聲不響承包了前進農機廠,不聲不響一口口將整個廠子吞下,算是業內打滾多年諳熟門道的老法師,難道是英雄暮年了?可算起來柳石堂也不過五十幾歲,正是幹事業的時候。但又想,也是,英雄就怕病來磨,柳石堂力不從心的時候,這種一個人說了算的小廠子自然是樹倒猢猻散了。 那麼,柳鈞作為一個有能力挽救前進廠的人,此刻會作何考慮?錢宏明現在最想知道這一點,也一直憑過去對柳鈞的認識做著猜測。他知道以前的柳鈞雖然外表強悍,可內心溫柔多情。他不知道六年過去後的柳鈞變化多少,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柳鈞非要堅持來前進廠轉一圈,不會無緣無故吧。 錢宏明耐心而安靜地等著柳鈞折返,即使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也只是看一眼號碼而不接。車間太安靜了,靜得像死地,靜得容不下雜音。好不容易等柳鈞從黑暗中走出,走進,他微微眯眼,看到柳鈞臉上的矛盾。他沒打聽究竟,只問了一句,「要不要到旁邊的車間走走。」 柳鈞似是被驚醒,呆了會兒,才道:「旁邊小的是翻砂車間,那兒一圈下來,你太太得趕我了,沒掛上兩斤灰下不來。我們走吧。」 坐上車子,柳鈞禁不住歎了一聲氣。讓爸爸拖著病軀將前進廠經營下去,看金工車間這情形,只有越做越死,爸爸以後多的是住院的機會。但是讓爸爸放棄經營,昨晚已經看到結果。左走右走,似乎都是爸爸的絕路。怎麼辦。 錢宏明替柳鈞說出心裡的糾結,「一邊是親情的責任,另一邊是甜蜜的責任。忠孝不能兩全啊。」 柳鈞眉頭打結。人生第一次,他遇到「抉擇」這個大難題。 §第5章 「怎麼辦,宏明,換作你會怎麼辦?」 「對不起,柳鈞,我無法給你中立者的建議。非常抱歉。」 柳鈞本來等著一個推心置腹的答案,聞言一愣,隨即釋然,「看,我不分青紅皂白找你一頓打,留後遺症了。宏明我跟你保證,以後不會了,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我們說話別這麼謹慎。」 「我真沒怪你,又不是你的錯。」但完了,錢宏明依然沒給柳鈞提任何建議,只是補充一句,「我對真朋友才一絲不苟。」 柳鈞白他一眼,死心塌地閉嘴。從小就領教過,若是錢宏明不想說,誰也別想從他嘴裡掏出話來。他只好自己斟酌,兩眼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車窗外顯得有點兒陌生的半新半舊的城市。 錢宏明見此,不由自主地伸手放到嘴邊,若有所思。可他自始至終還是沒開口給哪怕一個字的建議。 錢宏明的家在七層樓中的六樓,三室一廳的房子用白牆、米黃花崗石和原木色清水漆裝點得清雅,錯落佈置的家具看上去挺是講究。柳鈞不知道這樣的裝修算是什麼檔次,反映什麼樣的收入,他沒有見過國內的參照物。若是拿自己的來比,顯然,錢宏明家的家具不夠質感,比如家具用的是不夠環保的三夾板,家具配套的五金粗糙誇張,皮沙發坐上去堅硬挺拔。但是因為有得體的軟裝飾配著,整間房子格調宜人。 錢宏明進屋就打開空調,脫掉外面的羽絨服,穿著一件藏青羊絨衫裡裡外外忙碌著安排柳鈞洗漱睡覺。直等安頓下了柳鈞,他才急匆匆打著手機趕去上班。錢宏明唯一遺憾的是柳鈞沒大力讚賞他花大價錢下大力氣經營佈置的豪華小家。在工作中,錢宏明看著手頭的單子,心說若是柳鈞回流接手經營前進廠,他完全可以放心地把手中品質要求高的單子交給柳鈞去做,估計這個從德國來的工程師准會用同樣的態度對待所有產品。但是……那樣就得接觸不堪的柳石堂了,他不願。 他不明白,為什麼姐姐錢宏英已經在房地產公司做得挺好,收入可觀,卻一直敷衍著柳石堂,保持著普通朋友的關係。那種不堪的人,不堪的事,只有避得越遠越好,姐姐為什麼還不走開,受的屈辱難道還不夠嗎。但是姐姐不會聽他的,他也不能對姐姐用強,姐姐養活一家四口,至今一個人領一個保姆照料著一個半躺床上的母親,和一個全躺床上的父親。他沒資格要求姐姐,只有背過身去咬牙切齒,轉回頭,又自覺地每月將父母醫療費生活費全包。他只希望能減輕姐姐負擔,以讓姐姐不用再敷衍那人。 可是他真猜不透姐姐的心思,為什麼柳鈞回來,姐姐不僅最先知道,還殷勤張羅。他雖然心甘情願地去接柳鈞,可是對姐姐異常不滿。為此,他更不願與柳石堂有任何交集。 柳鈞睡足,精神百倍地跳上七層樓梯探望爸爸。讓他異常內疚的是,爸爸見到他依然眉開眼笑,而且是硬撐著眼皮,硬提著精神,對著他有些兒討好地笑,什麼埋怨都沒有。頓時,一腔熱血湧入柳鈞的胸膛,他不能再猶豫了。 「爸,我去看了廠子,經營很困難?」 柳石堂訕訕地笑,「還行,沒事,害你擔心。」柳石堂語速明顯遲緩,「你去看老翻砂車間了沒?」 柳鈞才說一聲「沒」,今天盯在一邊不肯走,怕柳鈞又說錯話的姑姑趕緊接腔,「你爸可得意老翻砂車間,自打環保前年規定市里不許翻砂,你爸就把那車間洋槍換炮了,裡麵線切割什麼的好幾台,差點掏光你爸老本。」 看柳鈞目瞪口呆,柳石堂慢吞吞接話,「你看,爸爸能過,沒困難,別擔心,你回去後也別擔心。爸爸做這行都幾十年了……」 「不。」柳鈞嗓子發澀,一口打斷拼命為他著想的爸爸,「爸,我決定了,我回來一年,一年裡幫你拿出新產品,設計新流程,恢復正常平穩生產。我能行。」 「什麼?」柳石堂猛地坐直了身,卻激動得一口氣走岔了,咳得昏天黑地,差點兒又背過氣去。 柳鈞因屢屢刺激他爸此刻脆弱的身體,被姑姑嚴厲地下了逐客令。柳鈞不情不願地離開,到門口時候回望,見爸爸咳得通紅的眼睛興奮地看著追蹤著他,強撐著身子對他揮手。柳鈞心頭發酸,這一刻,他決定原諒爸爸。 |
| 虛閣網(Xuges.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