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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吳非聽了,非常能理解丈夫的嘆息,只能勸慰:「老年人越活越回去的很多,別見怪啦。」

  明哲繼續嘆息,「我讓爸跟你去搬家,他硬是不肯去。我奇怪了,以前媽去世不久,他不還是主動要求明玉拉他回家一趟?而且我當時失業他沒法去美國,據說討論贍養問題是在老屋。奇怪在我面前他怎麼一再拒絕回家?非非,家中應該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那些我認為珍貴的,未必能入別人法眼,你不用太緊張,別太累著。東西搬好後就堆著,我以後回去收拾。」

  吳非心說,這老頭,應該不能用越活越回去解釋了。「我看看吧。即使我想累,恐怕抱著寶寶也沒法施展身手。好在明玉給了我一輛車,一名司機,我可以請司機幫忙,以後人情就讓明玉去還了。你別掛心,不過我今天看來是不能回上海了,總不能拋下明玉。」

  雖然吳非大方,但明哲放下電話後卻怎麼都無法開釋胸懷。父親這是怎麼回事?明玉被明成打傷住院,明成陷於牢獄處境不明,父親卻都不關心,一句都沒提到擔心他們或去看看他們,他只想到他自己的處境。以前總以為父親懦弱,被母親欺壓得只剩一片影子,現在看來,父親還很自私啊。與這樣一個自私懦弱的人生活了一輩子,母親不容易。

  可明哲知道這些都是題外話,當務之急還是要解決明玉與明成的矛盾,不能讓明玉被仇恨激得痛施殺手,導致明成無出頭之日。但是,明哲真的想不出該如何勸說明玉。想想那次母親剛去世他回來奔喪,雖然明玉一直客客氣氣,可還是說得他無力招架。上週六又在電話裡為吳非指責他,也說得他沒有招架之力。不管明玉真的有理沒理,可她說的時候總似乎占著理,當時當地,總能讓他這個當大哥的無言以對。何況,這回明玉挨了打,她憤怒得有理。換明成挨打試試?他會不竭盡全力打回去?明哲不知道該怎麼勸說受傷中盛怒的明玉手下留情。而且,關鍵是,明玉認可他這個勸說者的身份嗎?在明玉心目中,他這個大哥身份,好像是名存實亡吧?她能聽他的嗎?

  明哲為此抓破頭皮。他決定晚上下班無論如何都要趕過去一趟,起碼看望一下明玉。與其做一桌好菜讓明玉感受什麼家的氣氛,不如以後潛移默化地多關心多照顧她。明成自作自受,就去吃幾天苦頭吧。只怕明玉會不要他照顧。感謝吳非,幸好有吳非,吳非調劑了他們與明玉的關係。

  吳非這邊喂好了寶寶,看時間也才八點多。期間電話響起一次,吳非見是明成家的號碼,不接。她既無法幫朱麗,又厭惡公公,只有不接電話。而想到本應是明成擔當的搬家事宜要她這個在公車上都可以被讓座的抱小孩婦女擔當,她氣憤之外更有惶恐。

  但等下樓看見來接她的司機的時候,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不怕不怕,這兒不是有個可以靠得住的本地人嗎?明玉派給她的人,怎麼都不敢對她作假胡來。她先去醫院將一甜一鹹兩種粥放下,明玉還在睡覺,她不去打擾。下來時候司機問起蘇總究竟是怎麼回事,吳非不便把實情說出,只說了明玉昨晚社區遭襲擊,司機立刻展開了想像。往往做司機的大多話多,一整天悶在小小空間裡,你不讓他說話,他怎麼受得了。司機想當然地分析,蘇總遭襲肯定與集團公司目前的財產爭吵有關。

  等吳非在司機幫助下找到搬家公司,她在樓上指揮,司機在樓下監視的時候,司機無聊地連線公司同事,將事情轉告了出去。很快,大家群策群力聯繫到昨天審計工作安排會議上蘇總帶頭拍案抵制審計的事件,懷疑蘇總所為肯定是觸犯了某些人不可告人的黑暗用心,於是導致了被報復的後果。這個推測結果合情合理,獲得大家一致認可。不出一個小時,消息已經傳遍整個集團。集團參與爭奪財產者人人自辯,最佳方式當然是前去醫院探望病人,洗清自己。

  於是,明玉人未睡醒,門外已經堆滿花籃紅包。

  朱麗幾乎是一夜似睡非睡,醒來時聽見公公在客廳打電話,雖然說得很輕,但清晨安靜,她還是能聽得清楚。她聽了會兒,聽出公公是在跟明成的大哥說話。全部聽下來,朱麗心中氣極。老頭絮絮叨叨這麼多話說下來,竟然沒關心一下昨晚出事兒女的現狀,更沒請求大兒子出面就中調停,只是念叨著自己該怎麼辦。朱麗簡直有立刻沖出去,大喊一聲「滾」的衝動。

  朱麗需得克制再克制,才能起床時候不鐵青著一張臉。她那麼多年工作下來,起碼知道一點,有一種人是斷斷碰不得的,那就是公認的弱者。這個公公無論多自私、骯髒、噁心,但他行動舉止長相年齡無不表明他是個弱者,便是連笑容都是討好的笑,這樣的人,你敢拿他怎麼辦?你瞪他一眼,你便是恃強淩弱,有理都說不清了。遇見這種人,遠遠避開才是正道。

  朱麗為避免克制不住罵人,只得從主衛洗漱整裝完畢,直接拎包奔出門去。

  但走出家門,卻又恍惚了。這就去辭職嗎?一份牛工,非到今天這等地步,才能覺察它的可貴。真的要辭嗎?真的要放棄嗎?朱麗站在門口好久,直到對面一家門後似乎有了叮叮噹當的動靜,她才醒悟過來,趕緊起步離開。

  先找一個當律師的高中同學介入,告訴同學明成被抓至何處,然後早早到達辦公室,趁大家都未上班,先一頭鑽進自己辦公室。昨天哭得那麼厲害,一夜過來眼皮紅腫不堪入目。走都要走了,何必還留下笑柄給人?

  朱麗有點丟三落四又有點依依不捨地收拾出準備移交的東西,一一登記在一張紙上。等到辦公室終於坐滿同事,大老闆身影顯現,朱麗便拿著辭職報告敲門而入。

  大老闆看到桌上的辭職信,誤會了,以為朱麗小姑娘受不得壓力,撂擔子發小姐脾氣了,心說又不是什麼大事,他昨天連一句話都沒說,人家倒是比他脾氣還大。大老闆一張臉頓時露出不耐煩來。美女又怎麼樣,難道還要他大老闆伺候著小性子?「什麼意思?」大老闆的語氣裡沒一點客氣。

  朱麗被嚇得心中一陣狂跳,忙道:「我昨天犯常識性錯誤,給事務所造成巨大損失,我承擔責任。」

  「實話?我要你說實話。」大老闆冷冷看著朱麗。

  朱麗咬緊嘴唇,好不容易才湊足真氣又說一句:「我很內疚。雖然我很重視這份工作,也需要這份工作,可我得承擔責任。」

  大老闆看看朱麗。作為一個正常男人,還是比較容易被一個楚楚動人的美麗女孩悲傷的表情打動。他經過仔細判斷,覺得朱麗講的應該是實情,便也不再計較,拿起辭職信,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扣你一個月工資獎金,讓你長點記性,以後少犯這種常識性錯誤。這種事,可一不可再,否則損害的是你以後在業內的聲譽。」

  雖然被大筆扣去一個月收入,可朱麗還是被大老闆真心實意的話感動了,她忍了一晚上的眼淚終於又開閘放水。大老闆見此,不得不轉開臉去,心中罵一個他媽的。以後招員工絕不能招美女,太難伺候了,動不動就哭得梨花帶雨,偏他又是個七情六欲一點不差的正常男人。可讓他現在就從垃圾桶裡撈岀被撕的辭職信鑲拼起來發揮效用,他又有點不捨得。考岀幾個證的人才難得啊,那是事務所的無形資產。

  朱麗本來就不捨得辭職,既然辭職信被大老闆拒絕,又被結結實實扣了一個月收入,她覺得自己受的懲罰已夠,可以安心留下了。多好。可是,她還得為明成的事情奔波,雖然她知道這個時候再提出事假很有點不該,可她還能怎麼辦?只有如實招了。「我還得請假幾天。我先生昨晚為了我的錯誤,不合腦袋發熱沖出去打了他妹妹。昨晚就被他妹妹報案抓了,性質有點嚴重。我不得不請假,非常對不起,我一再影響事務所的工作。」

  大老闆瞠目結舌,這才明白朱麗辭呈背後的意思。但拒絕辭職信的大方話已經說出口,後悔已經來不及。昨天會議上,朱麗家身居高位心狠手辣的那個小姑豈是那麼容易打發的,朱麗家有得麻煩可收拾了。他乾脆將好人做到底,大方給朱麗一個月事假,免得她隔三岔五的事假影響事務所的工作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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