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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小時候總聽說狗不嫌家貧,貓沒有良心,吃飽喝足伺候好,還要看好了,不然說不定哪天有了更好的主人,就連舊人也不認識了。

  直到看見楊玄他們家鬧鬧,楊玄出門的時候常年開一扇窗戶,鬧鬧要是願意出去,就自己出去玩,貓一旦年紀大了,就會有那麼點要成精的意思,會開水龍頭自己喝水,會把櫃子扒拉開,叼出裡面給它預備好、分放在小袋子裡的貓糧,一開始楊玄還把它寄養在別人那,後來發現人家有吃有喝,非常自得其樂,也就把家扔給它稱王稱霸了。

  李伯庸一開始還替她擔心,怕貓丟了,可是後來發現鬧鬧偶爾出去透氣,也從來不走遠,充其量就是在附近轉一轉,還知道躲著人,一到時間就會自己回來,好像養成了某種生物鐘一樣。

  連貓這種看起來沒有定性的動物,也知道回家。

  李伯庸放下電話後立刻披上外套——打算直接去楊玄工作的地方堵人,這次可是有內線消息,一定能堵到。

  他決定要去把自己的貓撿回來。

  一直聽著的路依依突然有種衝動,這讓她立刻推開了自己小隔間的門,在百興二樓人跡罕至的樓道裡追上了李伯庸。

  她覺得自己突然明白了小時候看電視劇版的《紅樓夢》裡晴雯姑娘臨死時的一句話:「論理不該如此,只是擔了虛名,我可也是無可如何了。」

  她一抬手攔住了李伯庸,深吸一口氣:「李總,我有事和你說。」

  李伯庸腳步一頓,繼續往前走,頭也不抬地說:「我出去有事,公司裡的事已經交代好趙軒了,你去找他吧。」

  「不……不是公司的事,」她小碎步追上李伯庸,看起來有些氣喘吁吁的嬌弱美,低低地說,「是一點私事?」

  李伯庸抬手看了一下腕表,有些著急,他擔心楊玄晚上有應酬,怕到了晚飯的時間就找不著人了,但還是勉強耐著性子說:「那你先說。」

  路依依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抬起頭來,露出她那雙眼線筆稍微拉長了兩毫米的眼睛,這使她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嫵媚:「我一直特別崇拜你,李總,我覺得你是個非常有責任感、非常能依靠的男人。」

  李伯庸伸手摸了摸外衣的錢夾,不在狀態地想,這姑娘家裡出什麼事了,要借錢?他有些疑惑地問:「所以……」

  「所以我就是想跟你說,我很喜歡你,當然你千萬別把這個當成負擔,我會努力工作,也不會做多餘的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戀人,也不求什麼,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

  李伯庸傻了:「啊?」

  路依依往後退了一步,低下頭,小聲說:「這是我自己的心情,和你沒什麼關係,所以千萬別因為我,給你造成什麼苦惱。」

  李伯庸還斯巴達著,突然聽見從一樓到二樓的樓梯上,傳來一陣好像刻意讓人聽見的、高跟鞋鞋底敲擊地面的聲音。

  他抬起頭,喉嚨艱難地動了動,發現自己要去堵的人,就站在樓梯口那裡,抱著一件外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哎喲?什麼情況!

  ▼第六十三章 那些人的結局(下)

  有那麼一瞬間……嗯,好吧,只有零點零一秒的時間,李伯庸心裡竄起一朵餿主意的小火花——他居然有幾分得意地想向楊玄顯擺示威:怎麼樣,看見沒有,爺也是有人追有人喜歡的,也是有妹子倒貼的,不是離了你就不能活、離了你就沒人要的,你不把我當回事,自然有人把我當回事。

  然而這時候,一陣鈴聲打斷了二樓樓道裡雲譎波詭的氣氛。

  楊玄掃了路依依一眼,轉過身走到走廊另一端拿出了電話。

  她實在覺得自己需要組織一下語言來評論這件狗血的事,乃至於沒來得及考慮,下午拒接她電話的徐暨怎麼會突然找她。

  「你能來一趟麼?」徐暨開門見山,十分語焉不詳地說,「到深圳一趟?」

  楊玄只覺得他話音裡有種異樣的疲憊,聲音似乎有些沙啞,於是壓低了聲音問:「怎麼了?」

  徐暨半天沒言聲,電話那邊似乎有手指尖劃過紙頁的聲音。

  楊玄斜靠在窗戶上,遠遠地、並且有些心不在焉地用眼角掃了一下李伯庸和路依依站著的方向,李伯庸不知道說了什麼,路依依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眼眶裡的眼淚簡直都要流出來了。

  他媽的……楊玄心頭火氣,默默地在心裡罵了一句:好像我來得多不是時候似的。

  不過她明白,這事和她關係不大,處理人簽名的那個地方,是要簽「李伯庸」三個字的,於是強逼著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徐暨突如其來的電話上:「我下午打電話找你,你助理不是說你身體不舒服麼?還想找你說幾句好話,給霍小薇留條路來著,結果直接就給我吃了個閉門羹。」

  「霍小薇被審查了。」徐暨說出這麼一句毫無意義的話,然後過了一會,又自顧自沒頭沒腦地補充說,「對,你肯定已經知道了……不過問題不大,最多罰點款,我不會落井下石的,你放心。」

  儘管最後那句恢復到他正常的智商水準,但是楊玄還是聽出他有些言語混亂,尾音甚至有些微顫,好像他不是剛剛贏了康金凱一局,而是受到了什麼重大的打擊似的。

  「到底怎麼了?」楊玄看著那邊仍在和路依依糾纏的李伯庸,自嘲地一笑,推己及人地問,「老婆跟人跑了?」

  這回回答她的是電話那頭漫長的沉默,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徐暨才艱難地說:「我一直有點咳嗽的毛病,前一段時間還見了血……還以為是肺結核或者支氣管炎什麼的。」

  什麼……情況?!

  楊玄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電話那頭只剩下男人壓抑的呼吸聲,中間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好像還摻雜了那麼點溢出來的嗚咽聲似的,那一口氣的時間都被拖長再拖長,然後徐暨輕輕地把它吐出來,低聲說:「……下午去了醫院,剛才拿了檢查結果……」

  楊玄皺了皺眉:「是……」

  「肺癌。」

  楊玄睜大了眼睛,連李伯庸撇下路依依向他走過來都沒注意到。

  突然間就像是剛剛那股從心裡冒出來的「不祥的預感」被應驗了一樣——儘管徐暨跟她之間關係複雜,彼此在私交的基礎上又摻雜了無比多的互相利用,儘管她有時候也會覺得這傢伙缺德事幹多了,遲早有一天會遭報應。

  她腦子裡甚至一片混亂地想——等等,百興這邊剛剛步入正軌,風投的牽頭人就要掛,會不會有什麼不良影響……啊呸呸,都這樣了,這還想什麼呢?

  可是……那意思是,徐暨要死了麼?

  她想起徐暨在戶州城裡根她說過的話,萬一哪天有點什麼問題,叫她念在人情的份上幫他一把,可是事實證明,徐師兄真的那麼牛逼哄哄,真的青松不老,幾十年來辛苦鑽營,構建出來的關係利益網盤根錯節,真的就不是康金凱這種賣身給老毛子的「海歸派」年輕人能撼動的。

  他終於沒有像蔣鶴生那樣敗在別人手上,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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