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Priest > 資本劍客 | 上頁 下頁 |
| 四八 |
|
|
|
「後來我就乾脆不上學了,」李伯庸頓了頓,「高中沒念完,不過會考參加了,也算有畢業證的人。我上學那會,我們老家還比較落後,每年整個縣城也不見得能考上幾個重點大學,不像你們戶州一中,上個重點跟玩意似的——在我們那,普通的學生連想都不敢想『重點』兩個字。」 沉默了一會,李伯庸輕輕地說:「我剛到戶州的時候,整個人壓力特別大,不全是物質上的,我覺得我什麼都不懂,好多你們說出來理所當然,像是常識一樣的東西,我連聽都沒聽說過,那時候特別自卑。我覺得好多小報雜誌上說的什麼『內心強大才是真強大』,『不必羡慕別人坐在寶馬車裡,看清自己才是無價的』,什麼『貧窮和苦難是一種財富』都是屁話。」 楊玄笑了。 「真的,」李伯庸說,「特別高貴冷豔,你不覺得麼?他們知道什麼叫貧窮麼?知道什麼叫苦難麼?自己什麼都沒有不是真貧窮,真貧窮是自己什麼都沒有,別人卻什麼都有。你想,一個人,別無所長,一無是處,頂著別人或者視而不見,或者輕蔑或者同情的目光,天天嘗那種滋味,天天都在羡慕嫉妒恨,內心要是能強大起來,一定是這人神經少根筋。」 「直到後來我有錢了,才漸漸想開了。」李伯庸笑起來,「不過我骨子裡就是個鴻星爾克,也變不成別的了。」 楊玄:「鴻星爾克?」 「土逼Number one。」 楊玄:「……」 「可是我覺得我這人還不錯。」李伯庸用一種慢悠悠的語氣推銷自己,「我沒有范兒,不過我比較實在,不說是什麼特別好的人,起碼人生大方向上還是把握得住自己的,你覺得呢?」 楊玄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看,我雖然土,但是個人習慣上比較講衛生,該洗臉洗臉,該刷牙刷牙,不往枕頭底下塞臭襪子,」李伯庸說,「吃飯不挑食,會做飯會刷碗,就是有時候有點『吧唧嘴』——這個主要是小時候沒人糾正,長大了有點難改,這個你不嫌吧?而且我個人覺得不是什麼大事,真想改還是改得過來的。」 楊玄輕輕地笑了一聲,車子飛快地滑過夜色,呼呼的北風都被隔絕在窗外,暖氣對著她放在一側的手吹,幾乎吹出了一點汗來。 「我家在農村,老家兒那邊沒什麼財產,現在還有一個老爹,幾個弟妹,你上回也都見過了,有的比較有出息,有的沒出息一點,不過都是懂事的人,絕對不會沒事找事,也會看人臉色,不是那種討人嫌的窮親戚……當然,我是大哥,我爸的生活費,小妹妹上學的錢肯定是我出,萬一他們遇到什麼事,我也不能不管。」李伯庸頓了頓,「我知道你們管我們這樣的叫什麼『鳳凰男』,但是贍養老人跟扶持弟妹是應該的,沒有說一進城,自己搖身一變成個城裡人,就和父母兄弟劃清界限的道理,不然你說那還叫個人麼?」 楊玄「嗯」了一聲:「沒錯。」 李伯庸有些緊張地說完,直到她應了這一聲,才放鬆下來,笑了笑:「我妹特別喜歡你,臨走的時候還拉著我說姐姐是好人——你家到了。」 楊玄一愣,回過神來,李伯庸已經把車停在了路邊:「把衣服穿好了,一身汗別吹風,小心感冒。」 他說完解下安全帶下了車,走到另一邊替楊玄把車門拉開:「不過跟著你玩是挺過癮,比我那個扔垃圾的高端。」 楊玄笑了笑,系好外套從車裡鑽出來。 「哎!」才走了兩步,李伯庸又在後面叫了她一聲。 楊玄才一回頭,臉上突然一熱——李伯庸飛快地在她的左臉上親了一口,一觸即放,然後帶著一點笑容站在那裡看著她。 楊玄愣了片刻,抬起一隻手捂住左臉。 李伯庸看著她的眼睛,笑呵呵地說:「小桂子恭送皇上回宮。」 ▼第三十九章 人事音書 直到楊玄走進了自家樓梯口,下意識地回了下頭,發現李伯庸還站在原地,扶著敞開的車門,身上還穿著那件不倫不類的馬甲,一直在看著她的背影,發現她回頭,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眉開眼笑地對她招了招手。 這讓她在寒冷的冬夜裡產生了某種錯覺,好像一回頭……他就在似的。 她裹緊衣服,和寒風一起鑽進了樓道裡。 人的一生裡,家人是天生的,好壞看命,事業和財富一樣,是可以奮鬥的,唯獨一個真心以待的人,可遇不可求。 這城市裡,人實在太多,而人與人之間的摩擦力又變得那麼小。 她看著慢慢關上的電梯門,突然覺得,人情冷暖,一點點的溫情,也能讓人覺得彌足珍貴。 渴望轟轟烈烈和做夢的年紀早已經過去,所有的熱情被磨成一天到晚的柴米油鹽,一年到頭的報表分析,而期冀從小時候遙不可及的偉大的理想變得現實而瑣碎。加薪,升值,衡量每個和自己略有交集的異性的種種條件,選擇被選擇,速配,談一場公式化的戀愛,結婚,家長里短,姑姨娘舅。 這些東西想起來總是讓人覺得乏味,說來說去就是那一點雞毛蒜皮,年輕的時候曾經那麼的不屑一顧,然後慢慢地在所有人的目光裡,把自己和別人一樣埋在雞毛蒜皮裡,以便看起來不顯得那麼異類。 全世界都在宣傳某個人的傳奇,可是沒有人見過真正的傳奇,人生最可悲的事之一,就是一直夢想自己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可是長著長著,發現自己的生命越來越無趣,越來越瑣碎,終於變成了一個自己都認為自己沒什麼了不起的平庸之輩,然後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 楊玄突然有點想哭,因為她發現,在二十九歲這一年的寒冬裡,在她往這條「變得平庸」的路上越走越遠的,就在馬上要變成一個不知所謂的尋常女人的時候,她收穫了一份來自過去的壓力,以及一個人的真心。 對於那些真心對待我們的人,實在別無所報,所有能量化的報答都是侮辱,唯有沉默,以及回復以同等的心意。 楊玄到家的時候,穆曉蘭也已經回來了,正蹲在地上往鬧鬧的貓食盆裡倒貓食。 鬧鬧像個大爺一樣地窩在旁邊,一臉不爽——它認為這兩個貨都是重色輕友的,實在是太忘恩負義,在這個週末即將到來的美好的星期五晚上,居然一個在家的都沒有,讓它餓了肚子!簡直不可原諒! 穆曉蘭倒完了貓食:「咪咪,過來吃。」 鬧鬧往牆角一紮,縮成了一團,腦袋一扭——才不理你呢大傻妞!這年頭還有哪只城鄉結合部的貓起這麼土的名字叫咪咪? 「它鬧脾氣呢。」楊玄脫下外衣,換上拖鞋,用腳尖在鬧鬧屁股上輕輕地踹了一下,「傻貓,吃飯去。」 鬧鬧尖叫:「喵!」尼瑪死女人,竟然敢非禮朕的屁股! 楊玄轉身進廚房,拿出冰箱裡剩下的半袋上校雞塊,撕吧撕吧扔進了鬧鬧的貓食盆裡。空氣裡充滿了炸雞的氣味,鬧鬧心想,可惡,朕才不會被糖衣炮彈腐蝕呢!可它小短腿就是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蹭了過去…… 好吧,鬧鬧顫了顫鬍子,朕只是……以仁為政,怕你們惴惴不安,才勉強接受你們的上貢的! 穆曉蘭就坐到了地上,歪著頭看了看鬧鬧,突然說:「姐,你說下輩子投生一隻貓多好?吃飽喝足,是心不操,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玩,幹什麼壞事也沒人把它怎麼樣。」 楊玄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不看看大街上那麼流浪貓呢?」 「也是。」遲疑了一會,穆曉蘭說,「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其實挺懦弱的。」 楊玄抱著她的筆記本電腦坐到了沙發上,正在開機,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 「什麼都想靠別人,每天做沒煙的美夢,想著有一天嫁個大款,一天到晚什麼都不用幹,可是呢,大款看不上我,有個小款看上我了,我又覺得……」 她的話音到此頓住,屋子裡只有鬧鬧沒心沒肺舔貓食的聲音,過了不知多久,穆曉蘭才移動了一下自己坐得僵直的小腿:「我覺得噁心。」 楊玄眨眨眼:「你覺得趙軒噁心?」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