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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是個小地方出身的孩子,從小沒過過錦衣玉食的日子,拼老爸拼不過別人,拼學歷也拼不過別人,不知道什麼叫品味,這些年從小縣城一點一點走出來,獨自一個人到戶州打拼,擺過小攤,倒賣過電話卡,最潦倒的時候和農民工一起住過私人集體宿舍,一塊五一天。

  他的小公司從一開始的不入流慢慢規範起來,利用近些年新浮現出來的「科技農業」「有機食品」的概念,從承包荒山開始,到現在建立起自己的食品供應公司,雖然一直被人說成是「種地出身的暴發戶」,可李伯庸覺得,暴發戶也沒什麼不好的。

  說就說唄,反正也是事實。

  可趙軒這小子就是不讓他消停,本來李伯庸是打算時間差不多的時候就去那個什麼……也不知道「牽手」還是「拉手」的義工組織活動的地方露個面,讓記者拍兩張照片回去,隨便寫點東西就行了——反正所謂「人物專訪」都是明碼標價的,給錢就能編。

  結果遇到了這麼一個……有特色的姑娘和能讓小兒夜啼的老姨。

  如坐針氈地熬到助理來,李伯庸趕緊撂下一句「你們慢慢吃,飯錢結過了」,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好像他非常迫切地要去為社會和諧做出貢獻似的。

  趙軒給他註冊的義工活動地點,是在本市一家兒童醫院裡。其實就是住院部有一個住院兒童活動中心,平時醫生護士忙,沒人開,就利用義工組織每禮拜招募兩次志願者,幫著維持活動中心秩序並看孩子。

  記者心裡也知道李老闆是個什麼覺悟的,早知道他也就是過去露個面,算是來過,誰也沒料到他居然來的這麼早。

  李伯庸來到助理給他的集合地點的時候,發現只有兩三個像是在校學生模樣的小青年,還有一個帶著鴨舌帽的領隊。

  小青年們在一邊聊天,領隊身上穿著一個志願者的馬甲,正在那裡核對志願者名單。

  聽說這些領隊,都是在義工組織全職工作的人,而且在「義工」裡幹,特別是這種民間的義工組織,是沒多少錢的,一個月的工資也就比城市的最低工資標準高點有限。

  世界上怎麼還有人幹這個?農民企業家李先生很不理解,他們沒別的事好做了麼?

  領隊看起來瘦瘦高高的,簡簡單單地豎著一條馬尾,穿著一條略微有些發白的牛仔褲,雖然低著頭,鴨舌帽遮著臉,但看那樣年紀不會太大。

  李伯庸一邊像她走過去,一邊心裡想,年紀輕輕的一個姑娘,怎麼不找個正經八百的工作呢?坐坐辦公室,考考公務員不好麼?要是不願意工作,乾脆找個人嫁了,在家相夫教子也不是不行,幹點什麼不好,非要全職當個「義工」,這是閑得蛋疼呢還是閑得蛋疼呢還是閑得蛋疼呢?

  「你好,」他說,「我註冊了今天下午的活動。」

  姑娘抬起頭來,大大方方地伸出一隻手來跟他握了握:「您好,我是今天的領隊楊玄,希望您能度過一個有意義的下午。請問您註冊的名字是……」

  「哦,我叫李伯庸。」

  「好的,您稍等。」楊玄領隊從兜裡掏出一根中性筆,在名單上核對,三秒鐘以後,她表情有些微妙地看了李伯庸一眼,「嗯……您就是今天下午那個百興有限公司的……」

  李伯庸感覺這個時候自己只要微笑就好了,他總覺得自己從楊領隊的臉上讀出了一句話——我靠,這個打醬油的暴發戶居然人五人六地來參加活動了!

  ▼第二章 楊玄

  參加活動的人很快都到齊了,李伯庸混在人堆裡,一身西裝革履,頗有點鶴立雞群的感覺。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來的人不少,大部分是在校學生,有幾個人熱絡地跟楊領隊打招呼,看來應該是經常來做義工的,楊玄給每個人發了一張掛在脖子上的卡片。

  李伯庸知道,這個狗牌一樣的東西,就是他作秀時候的道具了。他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熱衷於這種不給錢的工作,李伯庸雖然不是憤青,也不仇恨社會,卻也沒啥覺悟,活了三十年,只從別人嘴裡聽說過所謂「回饋社會」的概念,壓根沒理解過。

  在他看來,一件事如果需要有人專門去做、專門去為某些人服務,就說明這個行業裡的從業人員還不夠多,或者這個行業沒有發展起來,沒有什麼是不能讓市場解決的——比如醫院的住院部兒童活動中心,為什麼不多招一些小護士看著活動中心照顧小孩呢?不更專業麼?

  他們這個所謂的活動,頂多算是給醫院節省預算,至於對「社會」能有什麼好處,反正李伯庸是沒看出來。

  還有在地鐵給剛到戶州市的外地人指路的,指導怎麼使用地鐵自動售票機的——多兩個地鐵工人不就解決了麼?敬老院,不能多雇幾個護工麼?如果沒有這些「義工」的存在,說不定還能解決一些就業問題呢。

  這一家兒童醫院算是看小兒內科的權威,裡面到處都是帶著孩子的家長,還有一些是操著外地口音,專門帶孩子來看病的,楊領隊和義工隊伍裡幾個常來的學生非常自然地過去幫他們指了路。

  一邊帶著隊伍往裡走,楊玄一邊簡單地介紹起活動須知:「我們今天去的是住院部六樓的活動區,這邊的小朋友病情都不是很嚴重,沒有傳染性的疾病,如果來參加週六的活動,開的是八樓的活動區,那裡的小朋友很多是血液病患者,義工需要提前培訓一下。大家需要注意打吊針的小朋友需要待在病房裡,不能進活動區,不然他們玩起來不注意,碰歪了針頭會有危險,可以由家長來藉故事書和玩具,做好登記。活動區最好不要帶食物進去,比較不衛生,還有請大家注意禮貌,不要主動去問關於他們什麼病之類的話……」

  楊玄對醫院熟悉得就像自家後院一樣,李伯庸偷偷問旁邊一個帶著眼鏡的小青年:「你們經常來麼?」

  「啊,對啊。」小青年點點頭,「只要在網站上註冊了,義工中心就會把可以註冊的活動都用郵件提示出來,有民工小學的,自閉兒童中心的,濕地保護的,很多項目,有空就可以註冊來參加,時間長了混個臉熟,他們這邊還有一些實習可以介紹。」

  李伯庸明白一點了——還是有好處的嘛。他指了指楊玄:「那領隊總是這一個麼?」

  小青年說:「也不是,不同的項目有不同的領隊負責,而且義工中心人員流動也挺大的,有些人是兼職的,有些全職的也只是在找工作、或者申請留學什麼的空檔期,一般能做幾個月就算時間挺長的了。」

  李伯庸想了想,覺得這個倒是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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