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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


  李晟笑道:「哈哈哈,就是跟你求親。其實之前還有好多人明裡暗裡地來派人問過,這是頭一個下了血本,自己親自來的。」

  周翡頭一次聽說還有這種事,當下啞然片刻,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好半晌才道:「我一個鄉下土匪,那些達官貴人們娶我回去幹什麼,鎮宅嗎?」

  「還不是為了巴結你爹,早年那些人不拿皇帝當回事,結果皇帝這些年越來越強勢,那些站錯隊的官們現在正後悔不迭,想當帝王心腹也不成了,只好四處走門路。」李晟一條胳膊肘搭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地敲著自己嶙峋的膝蓋骨,頓了頓,又道,「那個公子哥柔柔弱弱的,好不容易走到半山腰,實在走不動了,又改坐肩輿,總算活著上了蜀山,他見了大姑姑,彬彬有禮地說為了求娶『周家小姐』而來,你猜大姑姑什麼表情?」

  周翡一片空白的臉上總算露出了一點神采,說道:「我娘肯定一臉莫名其妙,指不定還得問人家『周家小姐』是哪根蔥?」

  李晟大笑起來。

  周翡嘴角輕輕抽了一下:「然後呢?」

  「大姑姑便說『她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要是願意,自己找周存說去吧』。那尚書公子哪敢上前線討姑父的嫌,便拍馬屁道『都聽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夫人果然頗有古之巾幗豪傑遺風,那麼可否請夫人代為轉達在下的意思,問問周小姐自己意下如何呢』。」李晟一人分飾兩角,切換自如,倒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長了這等唱念做打的本領。

  「大姑姑便沖林師兄一招手,故意問『小林,你周師妹最近有信來嗎,人到哪了』,林師兄在旁邊一本正經道『已到滁州暗樁,因查出那敗類著實做過不少欺上瞞下之事,且拒不悔改,小師妹已經拎著人頭去給苦主賠禮了』。」

  周翡啼笑皆非道:「胡說,我拿了人就送回寨中了,幾時私自動手處刑了?」

  李晟一攤手:「反正那尚書公子聽了這話,當時便綠成了一棵搖搖欲墜的韭菜,晚上就做了一宿噩夢,還發了燒,第二天連大夫也等不及,就連滾帶爬地逃下了山。」

  周翡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晟從小就混賬,從未有過當兄長的樣子,長到這麼大,他還是頭一遭挖空心思說這麼多話。周翡一時笑完,便領會了他沒話找話、笨拙地安慰她的好意。

  她沉默下來,抬眼望向整個齊門禁地的地下山谷,見原本神秘莫測的山谷被長長短短的指路木條插得到處都是,乍一看,活像一群垂頭喪氣的秧苗。

  是了,還不知道李妍和吳楚楚能不能順利將消息傳出去,陸搖光他們會不會變更計劃提前偷襲,她爹能不能應對得當……還有四十八寨中的事,朝堂上的事,這些年,雖然李瑾容在有意放他們去歷練,卻始終沒有完全卸下擔子,也不是什麼事都告訴她的,今天一個尚書公子,明天又不知替她將多少盤根錯節的亂七八糟事擋在外面。

  想來還是對他們不放心吧。

  她難道也要像呂潤一樣,做個不看不聽不聞不動的懦夫,匍匐在臆想中的「天命」之下麼?

  「我知道了,」周翡忽然說道,「等通道清出來,你們叫我一聲,我出去探查一下,真遇到陸搖光也沒事,那老匹夫怕我。」

  李晟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的意思已經傳達到,當下便不再多說,輕描淡寫地一點頭後走開了。

  周翡深吸一口氣,收拾心情,重新入定調息,這回,她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重視起遲遲不見好的內傷。不知坐了多久,不遠處好像誰大喊了一聲:「這有東西,快來看」。

  那聲音配上回聲,炸雷一樣,周翡一驚,好不容易凝聚的一點內息再次消散在她受損嚴重的經脈裡。周翡皺眉睜眼,感覺自己全然是在浪費時間,她心裡將所有自己知道的內功心法背了個遍,沒找到什麼好辦法,忽然鬼使神差地一抬眼,望向石壁上齊物訣的後半段。

  那些古怪的字跡帶著撲面而來的凶煞之氣,呼嘯而來,直指周翡。

  但這一回,周翡卻沒有因為眼睛刺痛而移開目光,她的三魂七魄被李晟從一場渾渾噩噩的大夢裡喚醒,破雪刀正要重新鎮住她的神魂,遭此攻擊,第一反應便是相抗。電光石火間,無數招式從她心頭閃過,一股沒有來由的戰意從周翡原本無波無瀾的心裡破土重生。她死氣沉沉的氣海劇烈震動,方才因為被打擾而半途消散的內息立即響應著死灰復燃,重新凝聚起來,遊過她受損的經脈,刮骨似的。

  至此,周翡已經感覺出有異,她本應立即收功,不再看那石壁,可是破雪刀好像和那牆上的刀斧痕跡有某種共鳴,她耳邊眼前產生無邊幻覺,整個人好像被魘住了一般,連眼珠都動不了,掌心漸漸滲出血來,分明是走火入魔之兆,最要命的是,她的朋友們都以為她在專心調理內傷,全往方才傳來喊聲的方向去了,身邊連個可以求助的都沒有!

  周翡遭受嚴重打擊的時候,因為受傷過重,躲過一劫。如今好不容易想要重新振作,卻莫名其妙遇到這種事故!

  周翡簡直要欲哭無淚。

  而就在這時,整個禁地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道不祥的天光竟從某個地方射入暗無天日的地下穀,外面竟有人聲隱約傳來。

  陸搖光這大傻子,居然現場演了一出何為「有志者事竟成」,果真在這麼長時間之內什麼都不幹,專心掘地三尺……不對,少說有三百尺,他挖穿了禁地的機關!

  應何從吃了一驚,自七道石門後面的密室裡走出來,探頭張望道:「什麼動靜?」

  李晟難以置信地望向漏光的小窟窿,喃喃道:「這個陸搖光……他是不是有毛病?」

  周翡當時拼著背後挨刀,從兩個北斗中舍一取一,率先拿下穀天璿,就是因為穀天璿心眼太多,倘若留他命在,還不定會想出什麼惡毒招數來,相比而言,留下陸搖光對他們而言更有利。

  但她沒料到,此人不但蠢,還滿腹私心與毒辣,兩廂結合,便不再能以常理度之,誰也想不出,陸搖光能這般「超凡脫俗」。

  應何從喃喃道:「他就不怕挖開密道,發現我們已經從別的通道跑了嗎?我說,此人究竟什麼來路,怎麼加入北斗的?」

  「出身好?誰知道。」李晟苦笑道,「我本來擔心舍妹辦事不牢,來不及給我姑父報訊,現在看來擔心都是多餘。江湖謠言說這位陸大人的母族與曹氏沾親帶故,他們的皇親國戚總不至於是南邊的內應吧?」

  陸搖光不知從哪弄來幾個投石機,一下一下往那破口的地方砸,砸得齊門的地下禁地地動山搖,而李晟他們兩個「聰明人」湊在一起,居然你一句我一句地考證起了陸搖光的出身。楊瑾在旁邊聽得忍無可忍,強行插話道:「李晟,你姑父到底什麼時候來?」

  李晟:「……」

  楊瑾怒道:「既然大軍沒來,你倆怎麼還在這站著說話不腰疼?有空擔心南軍,不如先擔心咱們自己吧!」

  「來就來,在齊門禁地裡,我還會怕他們?」李晟冷笑一聲,擊掌道,「諸位,將指路的木牌都扒開,咱們等著他自投羅網。」

  一夥流民幾經坎坷,好不容易活到現在,全都死心塌地地跟著李晟,剛開始聽見陸搖光不走尋常路還有點慌,此時見他一臉篤定,不由得便好似有了主心骨,立刻便依言行動起來。

  應何從四下看了看,問道:「周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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