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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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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認識,」周翡指了指牆面,「那這些是鬼刻的?」 應何從沒吭聲,兀自走到石室中間,發現最裡頭立著一台香案,上面供奉著一個模樣古怪的八角盒子,應何從伸手按住盒蓋,試著輕輕一擰——那盒蓋竟然是活動的,一碰就掉。同時,一股白煙從打開的盒蓋裡升騰起來,周翡眼疾手快地將手中拐杖當成了長刀,一下勾住應何從的後脖頸,將他拖了回來:「你怎麼什麼都亂碰!」 盒子裡的白煙好似一股彌留的怨魂,氣勢洶洶地沖向石室頂端,繼而倏地散了,周翡他們等了片刻,那盒子沒再出別的動靜,便湊上前去一看究竟。只見空蕩蕩的八角盒裡有一塊絹布,上面被壓出了一隻蟲子的形狀。 應何從可能覺得自己百毒不侵,又要伸手,被周翡一拐打開。 毒郎中有些委屈地捂住自己的手背,偷偷看了周翡一眼,卻沒吭聲。 「閃開。」周翡瘸著上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拐杖尖將那塊絹布挑了出來。那絹布約莫有三尺見方,周翡將其打開後平攤到地面,見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非常規整,甚至於有些清秀。 應何從舉過火把,念道:「餘自幼失怙,承師門深恩,名餘以『潤』,養吾身、傳吾道,弱冠之年出師,性輕浮而常自喜,以為有所成,言必及『天下』,語不離『萬民』……」 應何從聲音越來越低,眼睛卻越來越亮,他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整個人幾乎趴在那塊絹布上,喃喃道:「名潤……這是、這是呂國師的真跡!」 呂潤花了洋洋灑灑數百字,寫了自己因緣際會的生平。語氣很正常,字跡更是橫平豎直、佈局優美,內容卻神神叨叨,三句不離「求仙」與「超脫」。 「他說他曾經去找過當年的巫毒墓和涅槃神教舊址,然後在藥穀中花了數年的功夫,鑽研古巫毒陰文,為的是……」應何從話音一頓,皺起長眉,「找尋世上是否真有起死回生之術。」 「這種廢話跳過去,」周翡道,「然後呢?他研究了那麼多古巫毒文,研究出什麼了?那涅槃蠱總有什麼用處吧?否則齊門為什麼要將這禍根保存這麼多年?」 「餘虛度六十載,至此,浮生將歇、大夢方醒,乃知竟以寸陰之短,憂百代之長,以螻蟻之微,悲天地之茫茫,何足道哉,徒增笑耳。」應何從小聲念道,「小小邊民毒蟲,不過寄生傳功所用旁門,也能驅人作怪,裝神弄鬼,可笑,可笑!其涎液倒也有些妙用,可令百毒退避,此地雖清淨,但蟲蠍甚眾,眾小友久居於此,常受濕寒二毒之苦,以至經脈凝滯,可以蠱蟲毒液少許,輔陰陽二氣之法以祛之,毒蟲天性陰險,萬望慎之,切記……哎,你幹什麼?」 周翡不待他念完,便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方才還一步一挪,此時竟一隻手將應何從拎了起來,逼問道:「能令百毒退避是什麼意思?」 應何從艱難地活動了一下脖子:「字面意思……以毒攻毒你沒聽說過嗎?快放開我!」 周翡的手指卻收得更緊了:「你在永州時以前也這麼說過『透骨青』,你說它是百毒之首,中了透骨青的人不必擔心其他……所以透骨青遇到涅槃蠱毒會怎麼樣?」 「透骨青?」應何從一愣,脫口道,「怎麼,那個人還沒死?」 周翡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說人話。」 「這……沒試過,」應何從想了想,艱難地說道,「難……咳……難說。」 周翡沉默片刻,突然將他一扔,扭頭就走,她乾脆連拐杖也不管了,風馳電掣地單腿從七道門裡蹦了出去,一把將正在指揮挖坑的李晟拖了起來:「你隨便卷起來的那只涅槃蠱母呢?給我,還有,這裡肯定還有別的暗門,都翻出來,找找齊門禁地裡有沒有關於『陰陽二氣』的記載。」 趕上來的應何從聞聽此言,震驚道:「什麼,涅槃蠱母在你身上?不可能!」 李晟被周翡催得慌裡慌張地翻找了半天,才從一個貼身的小包裹裡找出那只用舊衣服裹住的涅槃蠱母,三個人一起蹲在地上,盯著那只被周翡一刀劈了的母蟲。 「怪不得我的蛇都沒感覺到,」應何從眯起眼盯著蟲身上的刀口,「原來已經死得這麼透了。周大俠,看這刀口……是你砍的?」 周翡方才從密道裡一路蹦出來,把腰間的傷口給蹦裂了,這會血水與應氏獨門的金瘡藥混在一起,著實是又疼又癢,那滋味簡直能讓人直接升天,她憋著一臉難以言喻的痛苦,說道:「別提了,我現在就想給它償命。」 應何從皺著眉拎起死無全屍的母蟲。 周翡覷著他的神色,緊張得手心冒了汗,問道:「怎麼樣,呂國師遺書中提到的毒液還有嗎?」 應何從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這話問的,母蟲都死成幹了,哪找毒液去?你還不如去當年斬殺蠱蟲的地方把地皮刮下來。」 周翡的心倏地沉了下去,胸口好像被一隻冰冷的鐵錘敲了一下。 「暴殄天物啊!」應何從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應何從和李晟等人圍著那涅槃母蠱的屍體,嘮嘮叨叨地又討論了些什麼,周翡一概聽不見了。忽然之間,她心裡莫名想起方才呂潤遺書中的一句話:「萬物為芻狗,唯人自作多情,自許靈智,焉知其實為六道之畜!造化何其毒也。」 人乃……六道之畜。 周翡從來是做得多想得少,也著實還沒到沉迷命理之說的年紀,可是忽然間,她無端想起寨中那些時常將「吉凶」掛在嘴邊的長輩。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觸碰到了所謂的「冥冥中自有天意」。 為什麼偏偏是她親手劈了涅槃蠱呢? 為什麼偏偏是她殺了涅槃蠱之後,才得以進入齊門禁地,找到呂國師的遺書呢? 這世上是否有個不可忤逆的造化,義無反顧地往那個業已註定的結果狂奔而去,任憑凡人怎麼掙扎,都終歸無計可施呢? 在數萬敵軍的山谷中,周翡毫無畏懼,甚至對李晟斷言自己必不會死,可是如今避入安全的地方,她反而有股無法壓制的戰慄自心裡油然而生。她身上本就有兩股真氣,雖有內傷,卻在醒來之後便不斷自主循環自愈,此時,突然之間,她的氣海好似枯竭一般,要不是經脈受傷頗為虛弱,竟隱隱有走火入魔的徵兆。 李晟看出她臉色不對,忙一抬手打斷應何從:「等等再說……阿翡?」 周翡木然垂下目光,看了他一眼。 李晟小心地打量著她的臉色:「你……沒事吧?」 周翡沒吭聲。 李晟這才想起什麼,忙用他那件舊衣服將蟲屍蓋住,蒼白地勸說道:「這個……謝公子吧,吉人自有天相,區區一條蠱蟲,也未必真能有什麼用,反正現在外面都是北軍,咱們也出不去,正好在姑父他們來之前將這禁地好好翻找翻找,說不定……」 周翡道:「哦。」 她說完,不再看李晟,自己晃了兩下站穩,兀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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