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Priest > 有匪 | 上頁 下頁
二六五


  楊瑾被她不由分說地趕走,深一腳淺一腳地四下找尋李晟,還沒等他在一堆亂石翻飛裡找著人,第五個機簧不知被誰打開了,楊瑾腳下一空,忙大叫一聲,砍刀「篤」一下砍上旁邊的樹幹,險險地將自己吊了上去,定睛一看,他腳下竟不知什麼時候改天換地,多出了一個巨大的山洞入口。

  這時,一隻手將他拉了上去,楊瑾一抬頭,便看見了滿頭泥沙的李晟。李晟將他拉上去,狠狠一抹臉:「帶著他們從這裡走,快!」

  其實不必他吩咐,照看流民的應何從一見那洞口現身,身邊的大小蛇便不知為什麼紛紛往裡鑽,他自來相信動物勝過相信人,立刻便當機立斷,驅趕著流民往裡跑。

  山岩上平白無故地開了瓢,冒出那麼大一個洞,北軍不瞎,自然也看見了。應何從帶著流民往打開的密道裡跑,附近的北軍便緊跟著也追上來。

  好在他們火油桶炸了,只要沒有那些噴雲吐霧的火箭,應何從的蛇群就還能有點用處,它們在養蛇人的笛聲下,散落於眾多流民外圍,呈扇面形排兵佈陣,硬是阻斷了北軍的腳步,楊瑾低頭看了一眼,沖李晟道:「鬆手。」

  說完,他調整好姿勢,從山岩上縱身一躍而下,大馬猴似的,幾個起落便躍至蛇群之外,沖應何從吼道:「養蛇的,我斷後,你們走快點!」

  如果不是「走快點」仨字破了音,他顯得還挺威風的。

  山谷中的北軍一部分陷入混亂,剩下的一分為二,一半前去圍堵那突如其來的密道,剩下一半則湧上了山谷兩側。

  再絕代的高手被前仆後繼地圍攻一宿,也不免手軟腳軟,李晟有種四肢都再不屬於自己的錯覺,腦子都砍木了,一不留神被一塊山岩絆倒,竟一時沒能爬起來。

  他跟周翡早就被北軍湧上來的人潮衝開,一時看不見她在那,這麼一摔,數十條長槍與大刀一起朝他當頭壓過來,打算將他一勞永逸地壓成一鍋肉餡。

  李晟拼了老命,大吼一聲,將手中不知哪裡撿來的一根長戟高高舉過頭頂,硬是格住壓下來的「刀山」,這一短兵相接,他便真真切切地聽見「喀」一聲,隨後手臂上傳來一陣劇痛,不知是裂了還是折了。

  「北斗倒掛」的陣法有七陣眼,如今已成其五,千難萬難中走到這一步,怎能功敗垂成?何況那密道的門還未封上,倘若他死在這裡,那些流民們進不進密道有什麼分別,也不過是換個地方被北軍追上而已……

  李晟不知哪來一股力氣,單手死死撐住頭頂眾刀,牙床咬出了血,他拼命將受傷的手臂探入懷中,摸出了一枚四十八寨的信號彈,哆哆嗦嗦地送到嘴邊,用牙咬下引線,然後貼著地面拋了出去。

  信號彈「呲」一聲響,好似從眾多北軍之間燒著了,火花四濺地貼地飛了出去。

  一干北軍猝不及防,不少人根本沒看清飛了什麼東西過去,便被那火花燎了個正著,李晟頭上的壓力倏地減輕了,他趁機一翻身滾出去,以「四兩撥千斤」之法,將那一堆壓在他頭頂的刀槍引致身側,轟然落地。

  這時,一道亮光閃過,李晟眼前一花,他驀地一抬頭,見那碎遮的刀光好似潑墨一般落下,那把傳世名刀一宿過去,竟不沾血污,刀上隱約凝著初出地面的晨曦,流過血槽,彙聚於刀尖一點,又折向四面八方。

  周翡肩上釘進肉裡的箭頭已經和血肉糊在了一起,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好的地方,只有眼睛和刀尖一塵不染,依舊亮得灼眼,好像她那肉體凡胎的身體裡有一把火,能不眠不休地一直燒下去。

  李晟的眼眶莫名一熱,便見周翡將手上的血跡一甩,說道:「你怎麼這麼弱啊,哥,從小到大就會窩裡橫吧?」

  李晟眼前一陣一陣發黑,急喘了幾口氣,抓住了周翡遞過來的手站起來,低聲同她說道:「若我沒算錯,下一個陣眼應該在東南……」

  周翡卻不待他說完,便突然插話道:「哥,你說這裡會是齊門禁地嗎?」

  鮮少能在周翡嘴裡聽見這麼多聲「哥」,李晟忽然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他聽見「哥」這個字總是忍不住渾身起雞皮疙瘩,因為隨之而來的必然沒什麼好事。

  李晟道:「北斗倒掛,確實是齊門的……」

  「那就好,」周翡突然笑了,「都到了齊門禁地門口,不進去看個分明,我死不瞑目,所以肯定不會死,你信不信?」

  李晟吃了一驚:「等等,你要……」

  周翡忽然甩開他的手,朗聲道:「第六個機關在那邊是嗎?知道了!」

  說完,她縱身從人群中穿過,竟是向「東南」相反的方向跑去。

  北軍聞聽此言,頓時瘋了,都知道不能再讓她弄出一次地動山搖來,當下一擁而上地追了過去。

  李晟失聲道:「阿翡!」

  東海蓬萊,刺眼的陽光掠過海面,途徑一隻通體紅潤的暖玉,便又溫潤起來,在那玉中逡巡不去。

  謝允的膝頭橫著一把長刀,他閉目端坐於一塊巨大的礁石上,緩緩睜開眼。

  海邊編漁網的老漁夫手搭涼棚,遮住刺眼的晨曦,抬頭望向他。

  「我一直在想,何為『生不逢時』。」謝允忽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開口道。

  陳俊夫神色不動,問道:「何為生不逢時?」

  「同樣是升鬥小民,躬耕野外,太平年間是梅妻鶴子、采菊東籬,自有一番野趣,亂世中人卻是流離失所、賣兒鬻女,日日朝不保夕。不光平民百姓,江湖遊俠是一樣,達官貴人也逃不過,您說是不是生於亂世,天生就比生在太平盛世中的人低賤呢?」

  這話聽起來像是感懷自己身世,陳俊夫便笑道:「日有晝夜之分、月朔望之別、人有離合之悲,世情自然也有治亂始終變換,生在何處,由不得你我的。」

  「那生在破曉之前的人,肯定是最幸運的。」謝允眼角微彎,眼角有一層細碎的冰渣,乍一看竟是熠熠生輝,「一生都在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陳俊夫想了想,問道:「你在說阿翡?」

  謝允笑道:「不,我在說我自己。」

  說著,他從大礁石上一躍而下,單手將披散未束的長髮往身後一攏,拂開身上水汽凝成的細霜:「師叔,我想到那把刀應該有什麼樣的刀銘了。」

  陳俊夫問:「叫什麼?」

  謝允道:「叫做『熹微』。」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