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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〇


  周翡雙手握住微微溫熱的刀柄,沉肩垂肘而立。那一瞬間,她心裡冒出一個清晰的念頭,想道:我未必會輸。

  武學中的慢慢求索之道,四下俱是一片漆黑,那些偶爾乍現的念頭好像忽然明滅的煙火,瞬間劃過便能照亮前路……叫她頓悟一般地看清竟已落後半步的對手。

  「北斗」是中原武林二十年破除不了的噩夢,當中有貪狼、文曲與武曲那樣的絕頂高手,也有祿存、廉貞這種擅長旁門左道與暗箭傷人的無恥小人,更有奸猾者如巨門,權貴者如破軍,他們身為北朝鷹犬,權與力雙柄在握,自幾大高手相繼隕落之後,更是橫行世間、再無顧忌,令人聞聲膽寒。

  可是再長的噩夢,也總有被晨曦撕碎的時候。

  周翡那一雙手,從背面看,還是細嫩水靈的女孩的手,掌心卻在生繭與反復磨破之後落成了堅硬的線條。

  這雙手拿過幾文錢買的破刀,拿過路邊死人身上撿來的爛劍,拿過當世大師仿造南刀李徵佩刀所做的「望春山」,也拿過呂國師留存人世間最後一把悲憤所寄的碎遮……一線的刀刃曾與這江湖中無數大大小小的「傳說」相撞,也曾從最艱險之地劈出過一條血路——

  周翡的虎口處崩開了一條小口,她滿不在乎地將手上的血跡抹在刀柄上,生平第一次有這樣一種篤定的感覺,手握長刀,便不怕贏不了的對手。當年大笑著說出「我就是麻煩」的段九娘,一身驕狂原來並沒有隨著那人身死而消弭,而是順著暴虐的枯榮真氣流傳下來,深深地埋在了她的經脈與骨血中。

  李瑾容曾經同她說過,「鬼神在六合之外,人世間行走的都是凡人」,周翡一直記得這句話,並且常常以此自勉,而直到這一刻,當她雙手握住碎遮時,方才心領神會。

  穀天璿目光陰沉地掠過刮傷了他一側耳垂的半截刀鞘,開口說道:「沖著你爹是周存,你要是現在束手就擒,我們會留你一條命。」

  周翡一縷長髮從臉側掉下來,垂落腮邊,她嫌礙事,用長刀輕輕一卷,便將它削了下去,然後她好似十分忍俊不禁似的,淡淡地垂目一笑。

  三大高手過招,戰圈中可謂瞬息萬變,根本不是外人能隨意插手的。

  縱然中軍帳前身邊圍著數萬大軍,也只能投鼠忌器,團團圍在一邊,絲毫不知該怎麼插手。

  鬥了這麼久依然沒個結果,此時除非陸搖光和穀天璿中有一個人肯豁出去挨上一刀,纏住周翡,讓另一個人趁隙退出戰圈,再想方設法以暗器從遠處偷襲掩護,方才能打破這種僵局。

  可谷天璿與陸搖光雖然共事多年,表面兄友弟恭,私下裡看對方卻都不太順眼——穀天璿嫌陸搖光心性浮躁毫無長進,陸搖光覺得穀天璿虛偽做作,本領未必有多大,鑽營倒很有一手。

  此時他們倆斷然不肯為對方豁出去。

  穀天璿這時候已經後悔和周翡動手了,他料到了周翡的武功必然比她剛開始表現出來的高,卻沒料到她已經到了這一步——這倒是很正常,因為動手之前,連周翡本人也不知道,她居然真能牽制住兩大北斗,而且纏鬥良久,絲毫不露敗相。

  再這樣鬥下去,穀天璿知道,縱然是以二打一,心生畏懼的也肯定不是周翡。因為拳怕少壯、刀劍怕……人也怕。

  黃塵遍染,不能光是只老英雄,光陰的劫難,「噩夢」也終於難逃。

  幾十年裡,穀天璿的修為縱然一再精進,可當年四大北斗圍攻南刀李徵時那種年輕的貪婪與兇狠卻再難重現,以至於如今面對著這張後輩的面孔,他心裡竟然隱隱升起恐懼。

  李晟在濃煙中縱身躍起,高高躥到樹梢,朗聲道:「你們想不想活命!」

  一支火箭「篤」一下釘在了他腳下踩著的樹枝上,樹枝「劈啪」作響,他卻看都不看一眼,喊聲裡帶了內勁,震得附近的石塊輕輕顫動:「你們是不是爹生娘養,還是不是人!既然是人,為何要讓他們當成畜生糟踐殘殺?」

  那樹杈齊根斷裂,李晟足尖一點,翩然落地,撿來的砍刀與從大樹縫隙中落下來的流矢相撞,撞了個「玉石俱焚」,他便毫不吝惜地把斷刀丟在一邊,俯身撿起一把北軍身上掉下來的重劍。

  一個流民模樣的少年突然從他藏身的大石後面沖出來,從屍體上抓起兵器,又將滾落在側的頭盔往腦袋上一頂,露出一雙通紅的眼圈,大叫一聲跟上李晟。無數火油浸泡過的鐵箭終於戰勝了草木清華,他們躲藏的地方黑煙再也壓不住烈火,倖存的流民避無可避,唯有拼死掙扎著往外逃。

  楊瑾削去自己燒焦的發尾,一馬當先地開路,往山谷正中混亂的中軍帳附近闖過去,厚重的斷雁刀崩掉了好幾個齒,刀背上的幾個環不知脫落到了什麼地方,再也發不出騷包的雁鳴聲。

  淬了火的箭雨一路緊隨他們,所經之處樹叢、草地紛紛倒伏,燒出了光禿禿的地面,楊瑾他們竟將火勢引到了中軍帳附近,射過了頭的弓箭手很快被喝止。

  周翡與兩個北斗打得刀光劍影,叫人分不出誰是誰,巨門與破軍的親兵團不敢上前,往來請示的哨兵與各自為政的將軍們也都不敢擅自做主,只好分別令士兵親身上陣,在穀中肉搏阻截亂竄的流民。

  流民短暫的悍勇很快被蜂擁而至的大軍敲碎,李晟不知砍了多少人,雙臂已經沒有了知覺,腰間被火箭擦過的傷口火燒火燎的疼,喉間泛起腥甜。就在這時,那些原本進退有序的北軍突然自亂了陣腳。

  李晟用力按了按自己「嗡嗡」作響的耳朵,聽見有人嘶聲慘叫:「蛇!哪來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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