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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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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吧。」木小喬道,「那姓柳的肉球出身泰山,我與泰山派素有齟齬,便沒露面,沒想到他們打得那麼熱鬧,居然叫殷沛無聲無息地跑了……咦?這是……」 周翡剛想問他黑判官是否也是見證人,以及此人是什麼來路,便見木小喬負手站在一邊,頗為感興趣地低頭望著一隻巴掌大的蟲屍,說道:「聽說齊門那老道士抽羊角風,不知從哪找到了涅槃蠱苗,我還當是謠傳,原來世上真有這東西……嘖,可惜被你一刀劈了,聽說老道士養著這玩意是為了入藥呢。」 周翡聽見一個「藥」字,立刻把什麼都忘了:「入什麼藥?」 木小喬道:「我怎麼知道?」 周翡病急亂投醫地上前一步:「求前輩告訴我。」 木小喬挑眉看了她一眼,突然不知怎麼臨時起意,猛地伸出他那只專門掏心的左手,抓向周翡咽喉。幸好周翡雖然心神微亂,卻沒有真的將他那句「不殺女人」的鬼話當真,她在極有限的地方,一把將碎遮往上拋出,刀背「嗆」一下撞在木小喬那兇器一樣的指甲上,隨後她單手一帶刀柄,橫刃往前一推,繼而毫無預兆地變擋為砍。 木小喬被迫側身避開,刀風的餘韻撥響了他手中的琵琶,「錚」的一聲。他長髮與長衣在晨風中亂七八糟地飛成了一團,緩緩將指甲收入掌心。 他的臉很白,眼珠卻格外的黑,這些特點若是生在少女身上,該是很好看的,可是落在一個上了年紀的男子身上,便活脫脫是個吊死鬼的模樣了,幸虧他今天大發慈悲,沒塗胭脂,倒是沒有前幾次「盛裝登場」時那麼駭人。 周翡無奈道:「我早知道朱雀主准得食言而肥,只是沒想到您吃得這麼快。」 木小喬「哈哈」一笑,將清亮的嗓音捏了起來,捏出了一把能以假亂真的女聲,俏生生地說道:「哪裡,我看那齊門呀,也散了攤子,霍家呢,也斷子絕孫了,殷聞嵐的兒子好大出息,在外頭給那蟲怪當孫子,倒是你們李家一支,還有些人留下來,想好好端詳一二呢,你要是出息,我就把涅槃蠱的故事告訴你。」 周翡冷笑,要是「端詳」完發現不怎麼樣,搞不好就「失手誤殺」了,這大魔頭到時候還有說辭——你死你的,我又不是故意的。 木小喬把玩著自己的指甲,目光從周翡身上緩緩掃過,每一次停頓,都仿佛暗示著周翡身上的一處空門,他好像個抓到了耗子的大貓,用爪子將獵物來回扒拉著玩,不恐嚇個夠,不肯輕易下嘴。 周翡卻突然動了,她看也不看木小喬,徑直邁開步子繞過他,撿起頭天晚上掉落在藥人之間的鞘,將碎遮還刀入鞘。 木小喬:「……」 他頭一次見識到這樣囂張的「傻大膽」,有點新鮮。 周翡不慌不忙地說道:「我聽一位長輩說,上一代人中,朱雀主的資質可謂其中翹楚……之一,但是年輕的時候戾氣太重,練的功夫學名叫做『百劫手』,走了傷人傷己的旁門,鼎盛時固然無堅不摧,可一旦走起下坡路,便也如江河日下,我原先不信,現在看來是真的。」 「百劫手」三個字一出,木小喬的神色便是一頓,只是他城府深沉,沒露出什麼,只淡淡道:「哦?」 「三年前我在永州見朱雀主,見你身形已略有凝滯,」周翡將長刀背在身後,在原地踱了幾步,又轉頭一指木小喬胸口道,「方才見朱雀主出招,感覺更明顯一些,你檀中氣息不順,百劫手便欠了幾分果斷,不然就憑當年活人死人山的四聖之首一爪,我也沒有那麼容易避開。」 木小喬奇道:「你們不都說四聖之首不是鄭羅生嗎?」 周翡很文靜地低頭一笑,說道:「鄭羅生?算個屁。」 木小喬皮笑肉不笑道:「小姑娘,你這是究竟在奉承我,還是在嚇唬我?」 周翡站定,不答反問道:「朱雀主素日是不是還有頭痛之症?」 木小喬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周翡略一攤手,說道:「我可不是算命的,方才朱雀主的百劫手再高一寸,撞到的便是我的刀柄,我必來不及取刀變招,以閣下這身高,不該這樣『眼高手低』,大約是長期垂目所至吧?這才有這一猜。」 木小喬緩緩道:「哦?若我再高一寸,你『必來不及取刀變招』?那你又怎麼敢這麼使刀?」 「蒙的,」周翡十分敷衍地笑道,「可能運氣好。」 她說話間,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伸手彈了彈自己的左臂,微微活動一下脖頸,手掌自頸側擦過,又好似沒睡醒一樣,按起了右邊的太陽穴。 木小喬下意識地將琵琶端在了身前——周翡點到之處全是他身上微恙處,方才她那招劈砍顯然留了餘地,否則一擊不中可以中途直接變做「破」,若取他左肩,木小喬必不甘心在一個小輩面前躲閃,肯定會反擊。 然而以那種姿勢,他左手必被碎遮壓制,提不起來,只能側身以右臂格擋,而「破」乃是破雪刀中變招最多的一式,因擊其一點,隨時能幻化為「斬」「劈」等、甚至滑入「山海風」中的招數,倘若周翡的刀夠快——不必很快,能和當年她在永州時差不多便可以——她就能轉成「風」,招式將老未老時變過去,剛好能擦過他右脖頸! 木小喬見她煞有介事地按太陽穴,腦子裡那根三五不時要出來搗亂的筋好似又有蠢蠢欲動之意,「突突」地跳了起來。 「我的刀一直是瞎練,鮮少能遇上前輩高人指點。」周翡道,「難得朱雀主仗義,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話音剛落,周翡突然棲身上前,碎遮在半空中出鞘,這本朝第一國師的遺物果然非同尋常,流星一般的光順著刀刃疾馳而過,木小喬聽見風聲時,那刀已經到了近前。他悚然一驚,將琵琶往前一推,這一回,碎遮卻在空中劃出一道極複雜的弧線,分毫不差地避開了那琵琶琴身,直指木小喬端琵琶的手,逼得他不得不避其鋒芒。 木小喬料到這姑娘或許得到了南刀幾分真傳,卻沒料到她年紀輕輕,一把刀竟然已經走到了這種地步,神色一時陰晴不定,說不出話來。他再一回頭,卻見紛繁的刀光倏地煙消雲散,周翡好像她突然發難一樣,又毫無預兆地驟然止歇,她隨手收起碎遮,似笑非笑地對木小喬道:「這回朱雀主可打量清楚了?」 木小喬盯著她瞧了許久,忽然說道:「你的刀同李徵不太一樣。」 周翡從身上扯下一塊乾淨的布料,小心翼翼地將那怪蟲涅槃蠱的屍體包起來:「自然比不上我外公——朱雀主方才說告訴我這蠱蟲的故事,現在可以說了麼?」 木小喬沒理會,將放下琵琶,目光放空了,望向灑在地上的晨曦,半晌,方才出神似的說道:「李徵刀法很好,取各家之所長,透著一股淵博中正之氣,我見他時,他沒有你那麼深重、那麼包羅萬象的殺機。若論修為,你還比不上他,但倘若他還在世,真要動刀,也未必能贏你。」 周翡一愣,沒料到木小喬對她的評價忽然這麼高。 木小喬突然有點索然無味,他一生想怎樣便怎樣,恣意任性、罔顧聲名,輕生也不重諾,無義無情,睥睨群雄,到此,方才意識到被他睥睨謾駡的「群雄」都已經老死年華里了,好似不過一夜之間,那些不值青眼一看的少年人們便都開始嶄露頭角。 霜華落盡,他再怎麼孤高自許,也是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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