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Priest > 有匪 | 上頁 下頁
二二八


  吳楚楚又道:「咱們這麼走了是不是不太好,怎麼也得進去親自道聲謝吧?」

  周翡也很想見識一下這位柳老爺是何方怪胎,聞言沒有異議,兩人便小心翼翼地擦著邊來到了內院。

  院中桌椅板凳擺得滿滿的,連牆頭上都坐了人,中間搭了高高的檯子,臺上幾個水靈靈的姑娘各自吹拉彈唱,好不熱鬧。

  兩人方才找了個角落站定,臺上的女孩子們便集體一甩水袖,行雲似的齊齊退了場。

  院裡「咣當」一下敲響了鑼,喧鬧的人群登時一靜。

  只見座中一個喜氣洋洋的中年人站了起來,想必正是此間主人柳老爺,此人身高不到五尺,生得圓滾滾的,給他一腳就能滾出二里地去,一笑起來見牙不見眼。

  柳老爺站起來,沒急著發話,先是假模假樣地四下尋摸一番,找了一排臺階,顛著小短腿往上爬了好幾層,而後手搭涼棚往四下一掃,見自己比其他站著的人都顯得高了,這才甚是滿意地點點頭,在眾人的哄笑中拱手道:「見笑,見笑。」

  他拿自己的個頭開完玩笑,便怡然自得地整了整衣襟,朗聲道:「今日是我老娘八十四壽辰,俗話說了,『七十三、八十四,那誰不叫自己去』……」

  眾人又笑,戲臺旁邊站起來個乾癟瘦小的老太太,精神矍鑠地拿著手中的扇子去砸他:「王八羔子,你咒誰呢?」

  柳老爺抱著腦袋躲開老娘一扇子,他腦袋大胳膊短,十分滑稽,嬉皮笑臉道:「娘啊,你讓我說完——我偏不願意信這個邪,這才將大傢伙都請來,熱熱鬧鬧地辦個大日子,什麼坑啦坎的,都給它踏平了!諸位今日肯來,肯賞我柳某人的臉,我都領情,一定得吃好喝好,多吃一口肉,便當是多給老太太壯一口陽……」

  旁邊有人把酒都喝噴了,滿座哄堂大笑,八十四的老太太聞聽這通滿嘴跑馬,氣得一把抓起拐杖,指揮著兩個大丫頭攙扶,顫顫巍巍地要親自上前,將那柳老爺一拐子打下台來。柳老爺一邊抱頭鼠竄,一邊叫道:「娘!娘!兒子賀禮還沒拿出來給大傢伙看看呢,哎呀!您也給我留點面子。」

  戲臺後面的琴師們也是促狹,見此情景,鑼鼓又起,給狂奔的肉球柳老爺施了一段妙趣橫生的伴奏,唱曲姑娘的輕笑聲夾雜其中,裙裾在幕後若隱若現,準備要上臺再唱一段,牆頭上的漢子們紛紛伸長了脖子,準備第一時間叫好,突然,喧鬧的人群好似突然出了什麼問題,從外圍開始,疫病似的靜默飛快地往裡院蔓延過來。

  人群莫名其妙,一傳十十傳百地安靜下來,琴師「錚」地一撥琴弦,隨即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不對,一抬掌壓住了琴弦,顫動不已的弦與琴兩廂碰在一起,傳出刺耳的「咯」一聲,在一片寂靜中分外明顯。裡頭的人嗅到緊張的氣息,不明所以地往外望去,便見一個柳家莊的家僕面無人色地擠開門口的人跑了進來:「老、老老爺,外、外面來……」

  他話沒說完,身後便突然有人受到了莫大的驚嚇一般亂了起來。

  接著,幾個帶著鐵面具的人大步走進來,好似一群行走的妖魔鬼怪,所與人第一反應都是躲他們遠點,一時間,他們所到之處便如那神龍分海一般,摩肩接踵的人群自中間起一分為二,讓出好大一處空地給這群不速之客,恐慌的人們擠在一起,眼睜睜地看著這幾個人大搖大擺地闖進來。

  周翡聽見周圍好幾個人小聲將「鐵面魔」三個字叫出了聲。

  吳楚楚與她咬耳朵道:「好像是那位殷公子的人。」

  周翡的拇指輕輕摩挲著碎遮刀柄,低哼了一聲:「陰魂不散。」

  殷沛這些年的豐功偉績,但凡是長了耳朵的就有耳聞,堪稱惡貫滿盈,僅就作惡這一點,他以一敵四,青出於藍地壓過了昔日活人死人的魔頭們。

  吳楚楚皺起眉,憂心道:「我半路上就聽人說他最近突然開始在這邊活動,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他不會對柳老爺不利吧?唉,那個殷公子怎麼會變成這樣。」

  周翡沒吭聲,目光從安靜又慌張的人群中掃過——四十八寨的煙花,李晟,沖霄子……她總覺得今日這場壽宴有什麼不對勁。

  戲臺後面的琴師好像也有些緊張,將琴弦壓出了幾聲發澀的摩擦聲。過壽的老太太不知是嚇著了還是怎的,方才還生龍活虎地追打兒子,此時卻面色鐵青、渾身發抖,好似馬上就要厥過去,須得兩個丫鬟一邊一個扶著才能站穩。

  柳老爺沖丫頭們打了個手勢,叫她們將老太太扶到一邊去,自己收斂笑容走上前去,沖著為首的面具人道:「來者是客,諸位居然到了,便請上座好不好?」

  「上座」的人顯然不大欣賞這幫芳鄰,聞聽此言,立刻如臨大敵地站起來一片。幾個面具人卻沒吭聲,訓練有素地走上前來,站成一排,轉身背對著柳老爺,沖著門口齊刷刷地跪下了,而後幾個人抬著一把硬木肩輿走了進來,上面坐著個戴鐵面具的人,慘白的手搭在一邊,一隻怪蟲安靜地伏在他手背上,觸鬚一起一伏地動著。他已經瘦得脫了形,面具下的兩腮嘬了進去,下巴越發尖削,尚不到而立之年,嘴角兩道法令紋已經開裂盤在他臉上,將泛著些許烏青色的嘴角壓了下去,簡直沒個人樣。

  周翡橫看豎看,除了來人腰間掛著的山川劍鞘,愣是沒看出一點熟悉來,她忍不住問吳楚楚道:「這人真是殷沛?」

  吳楚楚小小地打了個寒噤,手背上冒出一層雞皮疙瘩。

  肩輿落地,殷沛卻不下來,抬著他的一個面具人恭恭敬敬地上前幾步,頭沖殷沛趴在了地上,那殷沛這才緩緩站起來,踩著抬轎人的後背下了肩輿。周翡眼尖,見那趴在地上當地毯的抬轎人袖子微微擼起,露出手腕上一隻曾被李妍調侃成「王八」的玄武刺青——竟是當年丁魁手下的舊部!

  「熱鬧啊。」殷沛踩著活人地毯,陰慘慘地開了口。

  也不知是不是他形容太過可怖,戲臺後面的琴又不知被誰不小心碰了,「嗆啷」一聲長音,在落針可辨的院子裡顯得分外高亢,能嚇人一跳。

  周翡耳根輕輕一動,目光倏地望向戲臺,覺得這琴聲有些耳熟。

  柳老爺面色緊繃,開口道:「敢問閣下可是『清暉真人』?」

  那戴面具的嘴角一提,修長泛青的手指輕輕掠過怪蟲的蟲身,那怪蟲地觸鬚飛快地震顫起來,發出詭異的輕鳴。

  「柳大俠不都接到信了嗎?」戴著鐵面具的殷沛道,「怎麼,東西沒準備好?」

  柳老爺臉上的肥肉顫了顫:「今日是家母壽辰,又有這許多朋友在,真人可否容某一天,隔日定將您要的銀錢供奉送上。」

  殷沛笑了一下,說到:「壽宴?那我們可謂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了,怎麼也要來討杯酒水喝了……喲,那是什麼?」

  他目光投向那戲臺旁邊兩個柳家莊的家僕,兩個家僕手裡抬著一口小箱子,殷沛目光一轉過去,那兩個家僕就好似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嚇得兩股戰戰,幾乎不能站立。

  柳老爺冷汗涔涔,聲音壓抑地說道:「是柳某給家母賀壽的壽禮。」

  殷沛「哦」了一聲,問道:「賀禮為何物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