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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她抬頭瞄著牆上的畫,對謝允道:「你畫的?嘖,你還挺有閒情逸致。」

  躺著的人自然不能答話,但周翡的目光掃過整一面牆的紅杜鵑,在角落裡發現了幾行題字並落款,先頭題了一句白樂天的「回看桃李都無色,映得芙蓉不是花」,後面又道「經一場大夢,夢中見滿眼山花如翡,如見故人,喜不自勝」,落款是「想得開居士」。

  周翡看見「想得開」三個字,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接著,她看見旁邊小桌案上放了筆墨紙硯,便從石床邊跳了下來,步履輕盈地轉到小桌前,翻看謝允留給她的信。只見桌面上攤了幾張畫,頭一張畫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十分稚氣,纖纖秀秀的,單腿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偏頭正往畫外看,眉目飛揚,顯得十分神氣。

  周翡訝異地一挑眉,隱約想起這是自己年幼時在洗墨江中初見謝允的模樣,她自己都已經有點記不清了,沒想到謝允筆下居然還這麼分毫畢現,周翡心頭先是微微一跳……不料隨後看見題字,頓時從感動不已變成了氣不打一處來——姓謝的那倒霉玩意給這幅畫起名叫「水草精小時候」。

  周翡自言自語道:「你才水草精,你是鱉精!」

  第二幅畫上是個少女,長大了些,面容俊秀,她手裡拿著一顆骷髏頭,正將它往一堆骨架上擺,旁邊一堆幢幢的黑影,只有一束月光照下來,落在那少女背影上。

  周翡這回壓住了心裡的波瀾,先去看題,見這張畫上寫得是「威風水草精隻身下地洞,備戰黑北斗八百小王八」。

  周翡:「……」

  她原地磨了磨牙,回頭掃了謝允一眼,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謝允嘴角好像還帶著一點壞笑。周翡突然覺得自己那拖得腳步都發沉的心情實在毫無必要,這位想得開居士這麼會玩,看來離死還遠著呢。

  她暗罵一聲「混賬」,憤憤地掀開第三幅畫。

  第三幅畫上畫著一個年輕姑娘,比前面的少女又年長了些,五官同前兩張如出一轍,人卻是微笑的,她身穿一襲紅裙,裙角飛揚,鬢似鴉羽,眉目宛然,站在一大片杜鵑花從中,背著手拎一把長刀。

  周翡愣了愣,突然莫名覺得自己確實應該做一身這樣的紅裙。

  隨即,她又搖搖頭,去看謝允那毀畫的題字,題字道:「畫中仙乃是……」

  「乃是」個什麼,後面沒了,周翡莫名其妙地找了一會,在角落裡又發現了倆字:「你猜」。

  周翡忍不住問出聲道:「你這畫名叫『你猜』?」

  謝允不出聲,畫卷上卻隨著她的動作,落下了一個小信封,上面附了一張字條,寫道:「猜錯了,不是你,是我媳婦。」

  周翡哭笑不得地拆開信封,見裡面是寫過《離恨樓》與《寒鴉聲》的熟悉字跡,整整齊齊地一整篇。

  「阿翡,」謝允寫道,「聽聞你不日將至,很是歡喜,東海之濱蝦兵蟹將甚眾,皆與你等水草精為同族,蘸油鹽醬醋並碎薑末一點十分味美,你可與之多多親近……」

  謝允的信裡隻字未提透骨青,也沒有淒淒慘慘地感激她奔波,一邊開玩笑消遣她,一邊將蓬萊一帶好吃與好玩的東西羅列了一個遍,又叫她去翻看枕邊的小盒子,神神秘秘地說裡頭有「異寶」,結果周翡依言打開,發現裡面是一堆叫她啼笑皆非的貝殼。結尾,謝允又可憐巴巴地央求道:「筆墨均已列次石桌上,承蒙垂憐,長篇大論大好,隻言片語亦可,盼你回復一二,稍解吾之思念於筆端。」

  然後又畫蛇添足地叮囑道:「另:筆墨僅供書寫於紙面,勿作他用。」

  周翡本來沒想拿一堆筆墨幹什麼,看了這句話,頓時大受啟發,她獰笑一聲,挽起袖子,飽蘸濃墨,來到無知無覺的謝允面前,心道:這可是你自找的。

  她伸手在謝允臉上比了比,果斷大筆一揮,對著端王那張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臉上開始辣手摧花,先在他臉上勾了個圓邊,繼而將他眉毛畫成了兩道黑杠,兩邊臉上各勾了三根鬍子,最後額間加了個端端正正的「王」。

  畫完,周翡歪頭打量了他片刻,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於是將謝允那只空著的手拉了過來,在他掌心上寫道:「欠揍一頓。」

  周翡在火爐似的山洞中盤旋了一會,再出來時,來時的猶豫與疲憊不覺一掃而空。

  陳俊夫頭也不抬道:「走了啊?」

  「走了。」周翡沖他一點頭,「重陽還得家去,曹仲昆一死,我爹大概又要開始忙了。回頭我再四處找找,想辦法再弄一枚蛟膽來。」

  「不必急,有那一點夠燒幾年了。」陳俊夫說著,抬手將一個亮燦燦的東西丟給她,「拿去。」

  周翡一抄手接住,見那是一件貼身的軟甲,尺寸纖瘦,觸手輕如無物:「暮雲紗?」

  「暮雲紗是什麼破玩意?」陳俊夫笑道,「不過這也不是什麼要緊物件,我織漁網剩一點巴掌大的邊角料,做個什麼別人也穿不進去,也就夠你用。老夫給它起了個名,叫做『彩霞』,怎麼樣?」

  周翡聽了「彩霞」這「出塵脫俗」的名,一時無言以對,只好乾笑一聲。

  周翡從謝允給她留的那一盒吃剩的貝殼裡挑了幾個頗有姿色的,自己穿了孔,綴在了陳老那漁網邊角料織就的小衫裡,便穿著這一身破爛走了,倘若再去弄兩個帶補丁的麻袋,光這一身行套,她便能在丐幫裡混個小頭目當當。她打算先回家一趟,跟李瑾容覆命,再去周以棠那裡看看他有沒有什麼要差遣的,倘若這邊事了,她便想著還得再往南邊走一趟,找找還有沒有其他蛟膽可以挖。

  中原但凡成氣候的武學都自己的體系,有名有姓有淵源,同明大師說的那種內力倘若有,萬萬不該籍籍無名,既然在中原武林中遍尋不到,周翡便想著,或許可以去塞外和南疆碰碰運氣。為這,她還應了入冬以後去南疆跟楊瑾比一場刀,以便支使他幫忙留意南疆的奇人異事。

  大小事多得足能排到來年開春,周翡不敢耽擱,綴著一身稀裡嘩啦的貝殼,一路走官道快馬加鞭。

  誰知行至半路,尚未出魯地,她便又看見了四十八寨的煙花——這回放得更巧妙一些,混在了一大堆尋常煙花裡,不像是有什麼急事,倒像是隱晦的通信。周翡半路拉住韁繩,望著煙花消散的方向皺了皺眉,不知是不是四十八寨的闖禍精們都被李瑾容派出來了,不然怎麼隔三差五便要作個妖?

  然而既然已經看見了,她肯定不能放著不管,只好一撥馬頭奔著那邊去了。

  馬撒開了蹄子約莫跑了有一刻的光景,夜空之中就跟過節似的,接二連三地炸著大小煙花,遠遠地還能聽見放花處喧鬧的人聲,路上遇見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好似都在往那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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