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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一


  童開陽畢竟厲害,周翡沒去追,她手腕有些發麻,待人都走光了,她便還刀入鞘,低頭用牙尖一扯護腕的布條,布條落地,露出了有些發紅的手腕,周翡吹了聲哨,安靜地等在一邊的馬便訓練有素地小跑過來,周翡摸出一把豆子喂它,心道:童開陽,便宜你再多活幾天。

  一人一馬原地休息了片刻,周翡往自己來路看了一眼,皺了皺眉,終於還是駕馬追著李晟等人而去。

  劉有良在鴻運客棧裡就是被李妍一碗涼水活活潑醒的,撐到現在,已經堪稱奇跡,實在撐不住了,迷迷糊糊間,他不由自主拽馬韁繩保持平衡,拽得那馬越跑越慢,到最後瞪著一雙茫然的大眼睛,幾乎就停在了原地。

  李妍扒著李晟肩回頭看了一眼,問道:「大叔,你怎麼了?」

  劉有良沒回答,在馬背上晃了兩下,然後一頭栽了下去。

  李晟他們沒辦法,只好沿途留下標記,沿百脈水順流而走,往章丘而去,好歹要先找地方歇腳。李妍一邊幫著牽馬,一邊回頭看:「他好像發燒了,是不是得給他找個大夫——哥,阿翡沒問題嗎?」

  李晟方才聽了一耳朵周翡同北斗的新仇舊怨,皺著眉沒吭聲。雖然周翡不提,但李晟長了腦子會想,大概能猜到周翡為什麼老為了「開藥鋪那點事」跟北斗過不去,尋思道:對了,好像聽她隨口說過一句,謝公子師門在蓬萊一帶,該是離此地不遠,莫非……

  當年,謝公子借了他幾本難登大雅之堂的「遊記」,至今都沒來得及還便再不見了蹤影,李晟突然覺得,好像就是他們從永州回來的那一刻開始,日子後面仿佛有人揮鞭子狂趕,每天早晨一睜眼就有無數事要安排,無數從未考慮過的東西要想。他們原本按部就班地一年一年長大,不料節奏驟然被打亂,一夜之間便從凡事要請示的後輩,變成了四十八寨這一代能挑起大樑的「大人」。

  「有問題你也幫不上什麼,」李晟不動聲色的催道,「不過童開陽見咱們走了,不會與她多糾纏,用不了多久就會追上來,快走吧,畢竟此處是北朝轄區。」

  為保險起見,李晟沒有貿然進章丘城,他將劉有良安置在了城外一處聖人廟裡,跳牆悄悄潛入後院,前頭有個老先生正帶著一幫學童入門拜見聖人,又燒香又訓誡的,儀式還挺長,李晟悄悄看了一眼,對李妍道:「你在這看著他,不准再闖禍了,我去前面看看,可能的話弄一輛馬車來。」

  李妍信誓旦旦道:「哥你放心,我最靠譜了!」

  李晟伸手摸了一把她很不要臉的狗頭,不留情面道:「放屁……唉,我還是儘快回來吧。」

  李晟一走,李妍便警醒起來,她窩在聖人廟的後院裡,豎著耳朵聽前面的動靜,前面有個說話好似喉嚨裡卡了雞毛的老先生,拖著沙啞的長音,在那「之乎者也」地說著「聖人有言」,他念一句,便叫群童跟著念一句,小孩們可能是剛開蒙沒多久,沒讀過什麼書,老先生說話又帶著口音,弄得一幫學童基本不解其意,只會跟著鸚鵡學舌,學得驢唇不對馬嘴,十分可樂。

  劉有良昏迷了一路,在這聲音中短暫地清醒過來,他沒有聲張,只是安靜地靠坐再遠處,聽著讀書聲,有些渾濁的眼睛半睜著,盯著晦暗的天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李妍悄聲問他道:「大叔,北斗為什麼追殺你?你也和吳將軍一樣,其實是南朝的人,被他們發現了嗎?」

  劉有良偏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說道:「倒也不是,若不是我有要緊的東西要送到南邊去,他們也未必發現得了……你們為救我擔這樣大的干係,實在……」

  「那個不要緊,」李妍盤腿坐在地上,說道,「我姑說了,我們沒事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保全自己固然要緊,可若是保來保去、保成一幫苟且偷生的縮頭烏龜,未免有違初衷。」

  劉有良愣了愣,問道:「尚未請教姑娘師承。」

  李妍笑嘻嘻地說道:「我是蜀中四十八寨的,忠武將軍的女兒還在我家呢!」

  劉有良先是一驚,隨後大喜,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便聽外面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念書的學童們陡然被打斷,好像有一群什麼人沖到了廟裡。

  劉有良和李妍臉色都是一變,同時屏住呼吸,李妍緩緩抓住自己的長刀。

  只聽前面有人囂張地叫道:「北斗緝拿朝廷欽犯!老頭,看見有一男一女帶著個受傷的人過去了嗎?」

  「這聲音好像不是童開陽,」李妍心裡暗自盤算著,「我未必不能一戰……就怕他們人多。」

  前面那公鴨嗓的老夫子顫顫巍巍道:「各位官爺,不曾瞧見。」

  那問話的北斗冷哼一聲:「章丘城已經戒嚴,他們不可能進城,沒什麼好去處——沒用的老東西,閃開!給我前前後後地搜一遍!」

  老夫子忙道:「不可無禮!你……你們怎敢在聖人面前放肆!」

  接著一片混亂,眾學童受驚尖叫的聲音響起,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李妍猛地站了起來,周身都繃緊了,手心一片冷汗,她心裡狂跳片刻,努力閉了閉眼定神,心道:拼了,我不如先下手為強!

  她正要提刀上前,腳下剛滑出一步,突然,一道人影閃電似的落在她面前,李妍嚇了好大一跳,差點驚叫出聲,來人一抬手捂住她的嘴,沖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李妍睜大了眼睛,差點熱淚盈眶,來人居然是周翡!

  周翡放開她,不慌不忙地沖劉有良點了個頭,便提著碎遮往旁邊牆上一靠,她站姿十分放鬆,好像絲毫沒把逼近的腳步和前面的混亂放在眼裡。弄得李妍也不明原因地跟著放鬆了下來,好像此地有個周翡,外面是天塌還是地陷,她都不在意了。

  就在這時,突然聽見那老夫子爆喝一聲:「住手!你們這些……這些……南國子監便在十餘里外,你們怎敢這樣有辱斯文!」

  周翡靠在牆角,聽了這話,不甚明顯地笑了一下。

  李妍還以為她是笑話這老夫子迂腐,雖然也覺得罵北斗「有辱斯文」有點逗樂,還是不免有些擔心,心道:那老書呆無端這樣得罪北斗,叫他們害了怎麼辦?

  她便有些焦急地伸手去拉周翡的袖子,正要開口,卻見周翡沖她搖搖頭。

  那老夫子吼出「南國子監」的時候,囂張的北斗們停滯了一下,片刻後,又有個人開了口,這回聽起來客氣了不少,那人道:「敢問先生是……」

  那老夫子繼續扯著刮得人耳朵疼的嗓子說道:「老夫乃是南國子監真講林進,聖人門下,雖人微位卑,豈能坐視爾等放肆?倒要請教今日是哪位將軍途徑,好大的動靜,好大的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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