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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


  周翡擦乾了眼淚,眼圈卻還是紅的,怎麼看都只是個受盡了委屈的小小少女,不知老和尚和水鳥是怎麼心有靈犀地看出她「刀鋒外露」的。

  她沉了沉自己的心緒,清了一下嗓子,正色道:「多謝大師。」

  這話聽來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好似十分莫名,老和尚卻是了然地一笑,沖她擺了擺手——人和動物是一樣的,有時能感覺到無形無跡的殺機與死亡,親人臨終的時候,旁人看著他的眼睛,往往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奮力想聽清他說了什麼。等到彌留的人閉了眼、徹底塵緣斷絕時,其他人便會開始大放悲聲,心裡仿佛生出千般萬般不切實際的幻想與撕心裂肺的不舍,理智上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但其實,他們屏住呼吸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周翡早知她已經無力回天,嘴裡雖然戰戰兢兢地問了,心裡卻並沒覺得自己還能見到活著的謝允,此時見他雖然那副熊樣昏迷不醒,但好歹還有一口氣在,便知道是這素不相識的老和尚用了什麼方法,才留住了他的命。

  雖然只有一點氣息,卻足夠將周翡方才一把萬念俱灰的心頭火重新燒起來了。她覺得自己有點丟人,十分克制有禮地問道:「大師,他現在這樣,可還有什麼辦法嗎?」

  老和尚回道:「老衲只能以銀針輔以一些藥吊住他的小命,究竟怎麼驅除透骨青之毒,我們幾個老東西好多年前便開始琢磨了,至今也是沒什麼眉目……唉,老衲聽說推雲掌重現蜀中時便覺不好,一路找過來,不料還是晚了一步。」

  周翡從這句話裡聽出了好幾層意思,有點震驚地問道:「大師……那個……敢問前輩法號?」

  「可算想起來問啦?」老和尚笑道,「不如你再想想,還忘了什麼?」

  周翡將戳在船身的苗刀在手裡轉了一圈,沒好意思搭腔——她忘的事多了,什麼楚天權的屍體、消失的慎獨印,還有謝允幾乎捨命救出來的那倒霉孩子趙明琛……方才真是五內俱焚,燒出來的黑煙把她都熏迷瞪了。

  老和尚道:「老衲只是個雲遊四方的野和尚,法號『同明』,想必你也沒聽說過。」

  周翡:「……」

  這是誰?還真沒聽說過。

  同明老和尚一指船篷,又說道:「那不成器的後生,便是我的弟子。」

  周翡差點給他跪下,不知道這會補一句「久仰」還來不來得及。

  同明笑起來,補充道:「不過他雖出自我門下,卻是俗家弟子,也不是什麼帶發修行的,他小時候自作主張地剃過頭髮,只是我知道他一身塵緣,便沒替佛祖收他,沒人理他,過了幾年他自己怪沒意思,又自行還俗了。」

  周翡:「……」

  她總覺得老和尚跟她解釋這句話的時候帶著點揶揄。

  周翡張了張嘴,不知該接什麼話,便乾脆撐著長刀坐在船篷旁邊,道:「他……謝大哥同我說過,當年是他一位師叔將畢生功力傳給了他,才壓制住了透骨青。」

  「唔,」老和尚點頭道,「用極雄厚的內力將透骨青封在他經脈中,當時我親自下的針。唉,我那時便覺得此計不過權宜,不能長久。安之這孩子,天生情深,叫他一直冷眼旁觀,是肯定不能的。」

  周翡:「安之?」

  「他一個師叔給取的字。」同明道,「沒告訴你嗎?」

  周翡:「……」

  告訴她的是「霉霉」。

  周翡又追問道:「那您這些年也……」

  「我一直在琢磨這透骨青。」同明道,「除了以外力壓制,也試著尋覓過歸陽丹的藥方,大藥穀隕落得徹底,除了早年間流落出一些藥丸,方子是一張也不剩了。但我查過一些旁敲側擊的記載,知道歸陽丹本是大藥穀一個劍走偏鋒的前輩入了偏門做出來的東西,因其種種壞處,一度被藥穀禁止,這也是為什麼大藥穀一招覆滅,流落在外的歸陽丹極其稀有的緣故。」

  周翡奇道:「偏門是什麼?」

  「就是煉丹,」同明道,「那位前輩天資卓絕,一朝遭逢大變之後,便心灰意冷,不再追尋醫道,反而迷上了求仙問道,妄想能煉出長生不老丹來,長生不老自然是不能,他倒是弄出了不少十分荒謬的藥方,歸陽丹便是其中一種,據我考證,所謂『歸陽丹』,應該是一種烈性大補之物,服用者內火旺盛,周身血管如江海漲潮,奔騰不息,內功能在短時間內暴漲,只是內熱越來越烈,直至爆體而亡。」

  周翡震驚道:「有毒啊?」

  「你要那麼說,倒也沒錯。」同明點頭道,「歸陽丹並不是透骨青的解藥,只是兩者正好相克,兩種毒能搭起一個平衡,這個平衡能管多久,便看命了。」

  周翡想起鳴風老掌門,那位前輩確實是在她還不大懂事的年紀就沒了,魚老也只能整日在洗墨江裡混日子,就算沒有寇丹暗算,他也說不準還能活久。這些毒啊藥的,周翡統統是一頭霧水,便直白地問道:「那您是怎麼打算的?我能做什麼?」

  同明道:「我不日便帶他回蓬萊去了。」

  周翡聽了「蓬萊」二字,倏地睜大了眼睛。

  當年「雙刀一劍枯榮手」都有名號,唯獨「蓬萊散仙」四個字語焉不詳,「蓬萊散仙」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概不知,甚至不知道這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更有傳言說,世上其實根本沒這麼個人,「蓬萊」這一說法,完全是隨便來湊數的。

  「至於姑娘,確實也有些事要勞你相助。」

  這一夜,群星閃爍,圓月微缺,周翡做夢似的經歷了一番生死,還偶遇了一位傳說都傳不真切的人,但永州城裡卻遠不像水面上那樣平靜。

  早在楚天權的大隊人馬現身時,李晟便感覺不好,當時場中一片混亂,霍連濤一死,這幫「英雄豪傑」便好似成了沒頭的蒼蠅,只會暈頭轉向地跟著人跑。楚天權固然危險,但那水榭中小小年紀的趙明琛怕也不是什麼善茬,那兩撥人勾心鬥角,倒要將這些個不明就裡的江湖人捲進來當炮灰。

  李晟一邊在心裡將說跑就跑的周翡罵了個狗血淋頭,一邊叫楊瑾看好吳楚楚和李妍,朗聲道:「北斗詭計多端,諸位!諸位聽我一句,謹慎行事,先保存自己要緊!」

  可除了剛開始跟著他佈陣阻截丁魁的那一小撮,其他人都被「國仇家恨與江湖大義」沖昏了腦袋,義無反顧地捲進其中拼殺,誰會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人敲退堂鼓?李晟喊了好幾聲,嗓子直冒火,依然於事無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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