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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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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忽然聽不下去了,她一把拽起謝允,吃力地將他背在身上。 什麼楚天權的屍身、慎獨方印、漏網的北斗黑衣人,她全然不放在心上了。 周翡茫然地想,她非得找一條路走下去不可,既然應何從那個廢物指望不上,她便繼續找,一直找到一個能救他的地方,那地方在天涯也好,在海角也好,但凡在六合之內,便總有她能抵達的一天。 謝允被她並不寬厚的背硌得胸口發悶,只好無奈地在她耳邊說道:「阿翡,你說如果你是我,哪怕最終功敗垂成,也能閉得上眼,二十年後還能頂天立地……我聽完可信了,如今不成就是不成了,你那說好的頂天立地呢?真要哭鼻子,那可是食言而肥了。」 周翡背一把百十來斤的刀不算什麼,背著個手長腳長的人卻不大得勁,十分吃力,咬牙道:「閉嘴!」 謝允一隻手繞到她身前,在她臉上摸索片刻,果然沒有摸到一點濕意,便笑道:「好,美人,我就喜歡你這幅到死如鐵的心腸……你先放我下來,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周翡不理他。 謝允便自顧自地摟住她單薄的肩膀,恍惚間,覺得自己嗅到了一點非常淺的花香,同她脖頸間皂角的氣息混在一起,混成了一種特別的味道,潔淨又素淡。他有一點出神,緩緩地說道:「趙家的江山,傳到我祖父那一輩……也就是先帝那裡,便四面漏風了,很多東西積重難返,偌大一個社稷,就好似個行將就木的老東西,搖搖欲墜,我祖父是個生不逢時的皇帝,做夢都想走出一條中興之道,他夙夜以繼、勤政乃至積勞成疾……一意孤行地在朝中強行推行他異想天開的新政,殺了不少擋路的人。」 「以至於他在位時,先後有兩位藩王叛亂,流民氾濫成災……宗室、權臣,沒有一個與他一條心。我爹六歲便受封太子,在東宮住了大半輩子,是個溫和懦弱的人,他只知先帝有錯,卻不知錯在何處,想要勸解,又不敢違抗君父、仗義執言,每日來回在先帝和朝臣面前和稀泥,每每回到東宮都是一臉苦悶,弄那些個風花雪月的東西聊以澆愁,文不成武不就,連個跟在他身邊陪讀的小太監都不如……趙家氣數盡了。自此輿圖換稿,王孫南渡,也是情理之中。」 「阿翡……」謝允伏在她肩上,原本搭在一起的手沒了知覺,不知不覺地垂了下來,他喃喃道,「我方才說的,凡人也同江山一樣,很多事情,譬如生老病死……既然已經註定,便是人力所不能及……」 周翡大聲道:「不用說了,我才不相信!」 周以棠臨走的時候,將強者之道牢牢地釘進了周翡的心裡,每每她遇到邁不過的坎,便總覺得是因為自己無能。 這是少年人意氣風發時的想法。 而突然之間,她發現事實不是這樣的,哪怕你有飛天遁地之能,也總會有一些東西,註定求之不得、註定束手無策。 周翡心裡隱隱明白了這一點,卻不甘心承認,只好欲蓋彌彰地大聲反駁。謝允何等聰明,聞弦音知雅意,立刻便從她這「不相信」中聽出來——她其實已經信了。 任她刀風凜冽、驕狂桀驁,也終有被人世馴服的時候。 這豈非就是凡人的一生麼? 當他四方浪跡,流落在某個不知名的客棧中,獨坐於孤燈下時,謝允曾無數次地幻想過自己會死在何時何地,又該葬在哪裡才能魂歸故里,總是想著想著,便不由悲從中來。此時,他終於感覺到了將至的大限,心裡卻突然很平靜。 他不再搜腸刮肚地回憶逐漸想不起來的舊都,也不再惦記繁花似錦的金陵,甚至沒去想自己從小長大的師門。 舊都真的是故鄉嗎? 朱顏已改的雕欄玉砌,除了不甘的懷想,還能算故鄉嗎? 「阿翡,」謝允說道,「以前同你說,要你做端王妃的話,是與你鬧著玩的,不當真……」 周翡硬邦邦地說道:「別做夢了,誰說要給你做……」 「因為我也不想做什麼『端王』。」謝允兀自輕聲道,「跟那曹胖子一個封號,縱然比他英俊瀟灑,也沒什麼光彩的。」 「我想跟你去四十八寨,去個……隨便什麼的地方,生成個山野村夫,死成個山鬼林魅,閑了就氣你,挨打就跑,跑個十天半月,等你氣消再回來,整日受氣也沒有怨言……」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含混得連自己也聽不清,好似化在了自己描繪的夢境裡。 樹林在晚風中「嘩嘩」作響,夜色錯落而綿長。 謝允喚了一聲:「阿翡……」 天高地迥,南北無邊。 到頭來,原來吾心安處即是家鄉。 「阿翡。」他又在心裡叫了她一聲,總覺得她能聽見。 而後漸漸看不清來路與去路,漸漸不再困於塵世紛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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