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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二


  他非常有技巧地把這玩意往腦袋上一纏、固定好,乍一看好似兩鬢斑白,隨即又摸出他當「千歲憂」糊弄霓裳夫人的小鬍子和皺紋,三下五除二給自己改頭換面一番,在小院裡一尋摸,放下點零錢,不見外地將人家晾在院裡的一套粗布的破袍子和後門的柳木拐杖順走了。

  謝允把那粗布衣服裹在自己厚實的棉衣外,窩在其中不得舒展的厚衣服便自動成了他縮起的脖、端起的肩和駝起的背。他眯起眼,將膝蓋彎起,腳呈微微外八字,繼而照著烏龜的動作伸長了脖子,再往前一毛腰,將自己整個身體都壓在拐棍上——

  片刻後,那來去如風的公子不見了,一個走路都顫顫巍巍的糟老頭子好似打盹剛醒,頂著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便拄著拐杖出來溜達,與正在圍追堵截要緊人物的行腳幫眾人擦肩而過,誰也沒看出他是誰。

  謝允臉上的小鬍子得意地往上翹了翹,邁著四方小步,有恃無恐地轉回到方才的客棧附近,想看看霓裳夫人和猴五娘掐起來了沒有。這一路暢通無阻,畢竟,誰也不會留意一個貼著牆根的糟老頭子,謝允保持著面朝黃土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抬起眼,偷偷往客棧裡瞄去,發現周翡已經不在樓梯上了,霓裳夫人正帶著她那一幫兇殘的娘子軍好整以暇地吃飯,方才的猿猴雙煞居然已經不在了。

  「剛才出什麼事了?」謝允暗忖道,「那養猴的兄弟也有學會韜光養晦的一天?」

  就在他微微有些出神的時候,突然有個人冒冒失失地經過,從側後方撞了他一下。謝允不想惹麻煩,不等人家開口,便頭也不抬地憋出一副沙啞蒼老的嗓子,喃喃說道:「不礙事,不礙……」

  「事」字尚未出口,他脖子上便被架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謝允:「……」

  他倒是不怎麼慌張,反正不怕脫不開身,反而感興趣地想知道是誰這麼火眼金睛,居然這也能抓住他。

  剛一回頭,他就傻了——望春山一端卡在牆上,橫過謝允的脖頸,另一端被周翡拎在手裡,一人一刀正好組成了一個封閉的三角,將謝允困在了其中。

  「老人家,」周翡皮笑肉不笑地一伸手,用力扯下了謝允一邊的鬍子,「這麼禁撞,身板不錯嘛,你還拄拐幹什麼?」

  謝允蹲過黑牢,陷過囹圄,倘或把他一生中遇到過的困境都寫出來,大約能賺好幾袋金葉子,然而他始終覺得自己像一隻樂天的蛤蟆,即便不斷地從一個坑跳往另一個坑,卻每次都能當成津津樂道的笑話,事後加工一番,拿出去天南地北地吹牛。

  可世上沒有哪個地方,讓他覺得比眼前這兩尺見方的「牢籠」更加窒息了。

  他似乎在暗的地方待久了,強光突然晃到眼前,將他的瞳孔「燙」了一下,又畏懼又渴望地縮成了極小的一團。

  謝允覺得自己呆愣了好一會,然後他就著這身可笑的裝扮,輕輕一伸手,按住望春山,那寒鐵的刀鞘上頓時生出一層細細的寒霜,順著他蒼白的手指蔓延上去。

  謝允移開壓在他肩上的長刀,緩緩直起腰:「所以那些行腳幫的人是你找來的?」

  周翡知道,自己再長兩條腿也追不上這姓謝的孫子,她一路從蜀中追到永州,該生的氣氣過了,該有的困惑也成百上千次地思量過了,事到臨頭,竟難得沒有意氣用事。她第一時間聯繫了永州城內的幾大行腳幫,此時,永州這場大戲的「戲臺子」正在搭建中,各方勢力還未上場,到處雖然擠滿了人,氣氛卻比較消停,行腳幫那一群慣常偷雞摸狗的漢子們閑得蛋疼,一見李妍的紅色「五蝠令」,都無二話,紛紛湧出來幫忙。

  不過倘若謝允那麼好抓,白先生不是吃乾飯的,這麼長時間沒有堵不著他的道理,周翡知道他多半能脫身,叫行腳幫圍追堵截只是為了「打草驚蛇」——謝允此時來永州,不大會是閑得沒事來看熱鬧,他既然悄悄跟著羽衣班,肯定是有什麼正經事,周翡斷定他還得去而複返。

  一旦謝允知道周圍佈滿了行腳幫鋪天蓋地的眼線,他必然不會再以本來面貌出現,肯定得喬裝打扮。既然喬裝打扮了……以謝允那人的賤法,說不定會出現得相當明目張膽。

  這其實是山裡人打兔子的土辦法,沒練過輕功的人肯定沒有兔子跑得快,一般是兩撥人合作,一撥從四面喊打喊殺,嚇得兔子慌不擇路撞進事先佈置好的網裡,另一撥人埋伏在這,趁兔子在網上撞懵的時候,以大棒槌快准狠地將其打趴下。

  周翡想守株待兔的賭一把,在這裡堵不著謝允也沒事,大不了她也死皮賴臉地跟著霓裳夫人,一直跟到霍連濤的「征北英雄大會」上,總有機會能抓住謝某人的尾巴。

  她守在客棧門口半天了,看見可疑人物就小心翼翼地湊近,去觀察一二——直到看見熟悉的兩撇小鬍子。謝允的「易容」居然比她想像得還要敷衍,往臉上貼的「皮毛」居然不是一次用完即丟的,隨便跟別的東西組合組合,就能湊一副新面孔!

  起碼依著他親王之尊的身份來看,這已經堪稱「會過」了。

  見周翡寒著臉色不吭聲,謝允便賊眉鼠眼地往四下看了看,心裡一邊盤算著退路,一邊吊兒郎當地沖周翡一眨眼,說道:「我要知道這幫倒霉的窮酸是你招來的,肯定不會這麼疏忽大意,哪那麼容易被你抓到?美人兒,你這屬於勝之不武,要不然咱們再重新來一……」

  他話沒說完,便頗有先見之明地一彎腰,靈巧地躲過了周翡一刀,隨後,他順勢閃身往身後小巷中鑽去。

  還敢跑!

  周翡心裡陡然升起一把無名火。

  她隨著那麼多南遷的難民,在這麼個到處人心惶惶的時候,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到處找他,從蜀中到永州,反復回顧謝允的一言一行,企圖從那胡說八道的《寒鴉聲》裡聽出一點端倪。她有一盆的牽掛,不慣於跟人傾訴,只好全都翻覆在心裡。好不容易堵到此人,他居然給她擺一副「玩輸了再來一局」的態度,並且隨時準備開溜!

  周翡搶上兩步,橫刀攔住了謝允的去路,隨即幹了一件她醞釀已久的事——挽袖子開始揍他。

  謝允眼見她見了真章,忙叫喚道:「哎,怎麼數月不見,一見面就動手呢!」

  他嘴裡叫著,也不耽誤手上功夫。這一句話的光景,兩人已經過了七八招。

  周翡還是第一次領教謝允的武功。謝允和她見過的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他出手很「輕」。

  成名高手中,家裡有李大當家,外面有沈天樞、段九娘等人,這些前輩,周翡都因緣際會地過過招,他們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高手氣質。他們單單往那一站,便能讓人感覺到一股濃重的壓迫感,就算只是拎一根小木棍隨便往空中一劃,都有按捺不住的攻擊性,所以自古形容人功夫高,便有「飛花摘葉皆能傷人」的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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