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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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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寨幾乎是一片狼藉,她一趕回來,人人都好像找著了主心骨,一口氣松下來,集體趴下了。 李瑾容連對著瘡痍滿目悲愴一下的時間都沒有,便有大小事迎面而來。等著她拿主意的人從長老堂一直排到了後山。她得查清死傷人數,得把每個還能直立行走的人都安排好,得重建寨中防務。山下還有無功而返的聞煜和他的南朝大軍要安頓,有無端受牽連的百姓等著四十八寨的大當家露面,給他們一點安慰…… 風燈逐漸點亮的時候,李瑾容才屏退左右,拖著一身疲憊,輕手輕腳地推開周翡的房門。 她將一盞小燈點起來,在晦暗的光線下看了周翡一眼。周翡好像被這一點動靜驚動,有點要醒的意思,無意識地皺緊了眉,攥緊了她的刀柄。 李瑾容看清了她那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刀,突然瞳孔一縮——那把刀跟當年李徵用過的一模一樣。 「傳承」二字,實在太微妙了。 李瑾容輕輕坐在床邊,撩開周翡額上的一縷頭髮,見她額角還有一處結了痂的擦傷,有點可憐。她便歎了口氣,目光柔和下來,輕輕地拉起周翡的手腕,想探一探周翡的傷。 脈門乃人身上要害之一,周翡下山歷練一圈,警覺性早已經今非昔比,李瑾容的指尖剛放上去,周翡便陡然一激靈,驚醒過來。 見她醒了,李大當家原本有些溫柔的神色瞬間便收斂了起來,手指一緊扣住周翡脈門,面無表情地吩咐道:「別亂動。」 周翡雖然有將近一年沒見過李瑾容,然而骨子裡的服從還在,立刻本能地不敢動了。 李瑾容突然皺起眉,試探性地推了一絲細細的真氣過去,誰知立刻遭到反彈——周翡這次精疲力竭受傷昏迷,她體內運轉到極致的枯榮真氣卻得到了一次脫胎換骨的淬煉,越發強勁起來,稍微一碰,便露出了唯我獨尊的獠牙。 「內傷倒是無妨,養一陣子就行,馬吉利看來是手下留情了。」李瑾容縮回手,問道,「但你的內力是怎麼回事?在外面遇見誰了?」 周翡此時迫切地想知道謝允為什麼會突然打暈她,這會兒又到哪兒去了。但大當家問話也不能不答,只好飛快地將華容城中遇見段九娘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當然,略去了那瘋婆子自稱她「姥姥」的細節。 當年刺殺曹仲昆失敗,段九娘就和四十八寨斷了聯繫,李瑾容自己一攤事也是焦頭爛額,便沒有多關心過段九娘的下落——枯榮手是何等人物,縱橫世間,有幾人堪為敵手,哪裡用得著別人關照? 卻沒想到她竟然是自己給自己畫地為牢、囚困終身。 周翡見李瑾容若有所思,見縫插針地問道:「娘,跟我們一起回來的那位謝大哥……」 李瑾容一掀眼皮,周翡忽然一陣心虛,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隨即,周翡又覺得自己頗為莫名其妙,心道:我沒事心虛什麼? 於是她再次硬著頭皮對上李瑾容犀利的視線。 「謝……大哥?」李瑾容有些咬牙切齒,記恨這小子當年搗亂是一方面,再者聞煜為了找謝允,幾乎將蜀山翻了個底掉,端王的身份再也瞞不住了。 「大哥」兩個字從李瑾容嘴裡冒出來,周翡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 李瑾容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他是懿德太子遺孤嗎?」 「知道,他是端王,常年離家出走,平時貼兩撇小鬍子,自稱『千歲憂』,靠賣小曲為生。」周翡先是三言兩語把謝允交代了個底掉,接著又轉著眼珠覷著李瑾容的臉色,試探道,「雖然……呃,他當年闖過洗墨江,是非常欠抽,但那也是替人跑腿,這回也多虧他……」 周翡乍一醒來,不好好交代自己這一路上都闖了什麼禍,還三心二意地先惦記起一個外人——李瑾容以前一直發愁,因為周翡是個一身反骨的混賬,嘴損驢脾氣,跟自己都敢說翻臉就翻臉,要是將來能嫁出去,不滿世界結仇,李大當家已經要念阿彌陀佛。誰知這回,她卻是結結實實地感受了一次什麼叫作「女大不中留」。李瑾容一時也不知自己是該欣慰還是該鬱悶。 好幾種滋味來回翻轉一周,李大當家的臉色比來時更沉了。周翡機靈地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他走了。」李瑾容冷冷地說道,「聞煜也在找他,不過他沒驚動崗哨,大概從洗墨江那邊離開的。」 周翡:「什麼!」 「叫喚什麼?」李瑾容先是訓斥了她一句,隨即又站起來,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說道,「先太子遺孤——你可知這身份意味著什麼?」 周翡無言以對。 李瑾容又道:「當年大昭南渡,為重新收攏人心,打的旗號便是『正統』。『趙氏正統』四個字,就是皇上最初的班底。但若是論起這個,其實懿德太子那一支比當今更名正言順。所以至今趙淵都不敢明說將來要傳位給自己的兒子。」 她說完,凌厲的目光射向周翡,周翡眼珠亂轉,一看就是在琢磨別的,根本沒聽進去。 李瑾容額角突突直跳:「周翡!」 「我知道,」周翡忙乖巧地說道,「人家救我一命,我還沒道謝呢。」 李瑾容:「……」 不知為什麼,周翡沒有梗著脖子跟她頂嘴,她居然有些不習慣。 李瑾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訓斥,見周翡乖巧之下是蓋不住的憔悴,分明是強打精神,卻一聲沒吭。她突然間就覺得她的小姑娘長大了。她的目光不知不覺中柔和下來,有點欣慰,也有點無所適從:「罷了,你先休息吧,過兩天傷好一點,再來跟我交代路上做了些什麼。」 周翡規規矩矩地起來送她。 真是懂事了。李瑾容心想,按了按周翡沒受傷的左肩,快步走了——她還有一堆瑣事要處理。 「懂事」了的周翡一直目送李瑾容,直至確定她走遠了,這才一躍而起,回身抓起望春山。想了想,又將吳楚楚的那個絹布包揣在懷裡,一陣風似的從後邊院牆跳了出去——氣沒提上來,落地時還差點崴腳。周翡齜了一下牙,鬼鬼祟祟地往四十八寨的客房方向跑去。 吳楚楚初來蜀中,滿懷心事,正坐在院子裡發呆,突然院裡掠過一道人影,嚇得她當場尖叫了一聲。 周翡忙小聲道:「是我。」 吳楚楚用力拍著胸口:「嚇死我了……你的傷怎麼樣了?我今天去看過你,但……」 周翡沒應聲,一邊隨手將那絹布包摸出來塞給吳楚楚,一邊縱身跳上了牆頭,登高四下尋摸。 吳楚楚問道:「……你幹什麼呢?」 「找人。」周翡一邊望著附近一排小院和依山的小竹樓,一邊心不在焉地問道,「客房都在這邊嗎?」 吳楚楚仰著頭,還沒來得及答話,門口便闖進一個人來,喝道:「什麼人!」 李妍受了刺激,難得用功,拽著她哥請教了半天。李晟剛開始還盡心盡力地教,結果發現此人乃朽木不可雕也,終於忍無可忍,甩袖走了。慘遭親哥嫌棄的李大狀正罵罵咧咧地自己瞎比畫,突然聽見一聲嘲笑,一回頭,發現是楊瑾那黑炭。李妍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當即不知天高地厚地沖楊瑾挑戰。楊瑾才懶得搭理她,扭頭就走,李妍糾纏不休,一路跟著他跑到了客房這邊,還沒怎樣,就聽見吳楚楚一聲驚叫,當下以為出了什麼事,連忙闖進來一探究竟。 楊瑾不便像她一樣闖大小姐的院子,便只好抱著斷雁刀,皺著眉來到門口,以防不測。 不料他一抬頭,正對上周翡從牆頭上掃下來的目光。 李妍看清了人,仰著頭詫異道:「姐,你自己院裡那牆不夠你爬,還專門跑這兒來爬牆?」 周翡沒理會她,她看見楊瑾,心裡突然冒出個餿主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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