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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〇


  李晟按拇指的動作陡然快了三分,好半晌,他才非常輕、非常克制地吐出口氣來,說道:「知道了,你休息吧。」

  說完,他便趕羊似的轟著李妍離開。李妍本來老大不願意,被她哥瞪了一眼,呵斥了一句「功練了嗎,還混」,立刻便灰溜溜地跑了。

  也不知這場大亂能激勵她多長時間。

  李晟轟走了李妍,自己卻在門口停頓了片刻。他伸手把住門框,逆著光回過頭來,一瞬間,他仿佛衝破了什麼禁忌似的,脫口對周翡說道:「你的刀很好。」

  周翡一愣,還以為他說的是望春山,一句習慣性的「喜歡你就拿走」堪堪到了舌尖,回過神來,又實在不捨得,只好讓這句話周而復始地在嘴裡盤旋。

  誰知李晟下一句又道:「你練功的資質和悟性確實比我強,這麼多年,我一直在苦苦追趕,總是追不上,挺不甘心的。」

  周翡:「……」

  李妍:「……」

  兩人一個門裡,一個門外,全都見鬼似的瞪向李晟,英雄所見略同地認為李晟恐怕是吃錯了藥。

  李晟不耐煩地擺擺手,好像要將那些討人嫌的視線撥開似的,生硬地對周翡說道:「但是細想起來,其實那麼多不甘心,除了自欺欺人之外,都沒什麼用處,有用處的只有苦練。今天這話,你聽了也不用太得意,現在你走在前面,十年、二十年之後可未必。」

  他一口氣將哽在心頭的話吐了出來,雖然有種詭異的痛快,卻也有種大庭廣眾之下扒光自己的羞恥,最後一句中每個字都是長著翅膀飛出去的。飛完,李晟一刻也待不下去,掉頭就走,全然不給周翡回答的餘地。

  李妍唯恐自己知道得太多被李晟滅口,也一溜煙跑了。這對不靠譜的兄妹連門都沒給她關。

  周翡作為傷患,跟門外染上了秋意的小院寂寞地大眼瞪小眼片刻,被小風吹了個寒噤。實在沒辦法,她只好勉強將自己撐起來,拿長刀當拐杖,一步一挪地往門口蹭去。

  忽然,她聽見了一陣笛聲。

  笛子不好,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轉折處有些喑啞。可是吹笛人很有兩把刷子,不愧是將淫詞豔曲寫出名堂的高人,再粗製濫造的樂器到了他手裡,也能化腐朽為神奇。拿著這麼個粗製濫造的東西,他還能耍幾個遊刃有餘的小花樣,露出一點無傷大雅的油腔滑調來。

  周翡吃力地靠住門框,抬頭望去,只見謝允端坐樹梢,十分放鬆地靠著一根樹枝,隨風自動,非常愜意。

  周翡等他將一首曲子原原本本地吹完,才問道:「什麼曲子?」

  「離恨樓裡生離恨。」謝允笑道,「路上聽人唱過多少回了,怎麼還問?」

  周翡仔細琢磨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離恨樓》裡的一段,只是別人吹拉彈唱起來都是一番生別離的淒風苦雨,到了謝某人這裡,調子輕快不說,幾個尾音甚至十分俏皮,因此不大像「離恨」,有點像「滾蛋」,她一時沒聽出來。

  謝允含笑看著周翡,問道:「我來看看你,姑娘閨房讓進嗎?」

  周翡道:「不讓。」

  謝允聞言,縱身從樹上跳下來,嬉皮笑臉地一攏長袖,假模假樣地作揖道:「唉,最近耳音不好,聽人說話老漏字——既然姑娘有請,在下就卻之不恭了,多謝多謝。」

  周翡:「……」

  謝允在她「歎為觀止」的目光下,大模大樣地進了屋,還順便拽過周翡手裡的長刀,拉著她的手腕來到床邊,反客為主道:「躺下躺下,以咱倆的交情,你何必到門口迎接?」

  他嘴上很賤,眼睛卻頗規矩,並不四下亂瞟——雖然周翡屋裡也確實沒什麼好瞟的。

  周翡默默觀察片刻,突然發現他有個十分有趣的特點,越是心裡有事,越是不自在,他就越喜歡拿自己的臉皮到處耍著玩,反倒是心情放鬆的時候,能聽到他正經說幾句人話。

  謝允察覺到她的目光:「你看我幹什麼?我這麼英俊瀟灑,看多了得給錢的。」

  周翡道:「沒錢,你自己看回來吧。」

  謝允被她這與自己風格一脈相承的反擊撞得一愣:「你……」

  「你」了半天,他沒接上詞,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隨即他笑容漸收,輕輕摩挲了一下自己的笛子,問道:「你有什麼想問我的話嗎?」

  周翡想問的太多了。

  譬如曹寧為什麼一副跟他很熟的樣子?穀天璿口中的「推雲掌」又是怎麼回事?他既然身負絕學,之前又怎麼會被一幫江湖宵小追得抱頭鼠竄?他在追查的海天一色到底是什麼?然而這些話湧到嘴邊,周翡又一句一句地給咽下去了。她看得出,謝允有此一問,只是實在瞞不下去了,其實並不想說,這會兒指定已經準備了一肚子的鬼話等著蒙她,問也是白問。

  因此她只是沉吟片刻,問道:「要打仗了嗎?」

  謝允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驚愕於她挑了這麼個問題,好一會兒,他才說道:「曹甯並非皇后之子。」

  謝允答非所問,周翡一時沒聽懂裡面的因果關係。

  「曹仲昆是篡位上位,之前不怎麼講究,納了個妓女做外室,懷了曹寧才接回來做妾。這事頗不光彩,當年的曹夫人,如今的北朝中宮很不高興。那女人生下曹寧就一命嗚呼,這曹寧胎裡帶病,從小身形樣貌便異于常人——你也看見了。到底是他天生命不好,還是當年在娘胎裡的時候有人動了手腳,這些就不得而知了。」謝允說道,「據說因為他的出身和相貌,從小不討曹仲昆喜歡,曹仲昆自己都不想承認這個兒子……偏偏曹寧此人並不庸碌,有過目成誦之能,十幾歲就辭了生父,到軍中歷練。曹仲昆不喜歡他,大概死了也不心疼,所以由著他去了。誰知此子雖然不能習武,卻頗長於兵法,接連立功,在軍中威望漸長。」

  周翡仍是一頭霧水,有些吃力地聽著這些宮闈秘事。

  「曹甯靠軍功入了曹仲昆的眼,曹仲昆知道自己是怎麼上位的,一直將兵權牢牢地握在手中。他不怕兒子有軍功,但是太子怕——你記得幾年前曾經有過曹仲昆病重的謠言嗎?當時北斗借機發難,北朝朝堂也被清洗了一遍,大家都知道那只是偽帝的試探,但我懷疑那是真的。偽帝的年紀擺在那兒,他能成為九五至尊,不代表他也能長生不老——如果你是太子,有個一身軍功的弟弟,你會怎麼想?」

  周翡終於隱約明白了點什麼:「你是說……」

  「太子容不下他,反過來,曹寧也未必對太子毫無想法。此番揮師南下蜀中,曹寧看似灰溜溜地無功而返,但經此一役,南北倘若就此開戰,對他來說反而是天大的好處。」謝允說道,「反倒是大昭,雖然也想收復北地,重回舊都,但此時動手未必是好時機。等曹仲昆身死,舊都新皇上位,北邊必有一場動盪,到時候乘虛而入,豈不更穩妥?甘棠先生慣使春風化雨的手段,比起全線開戰,他更願意等待時機,挑起北朝內亂。」

  謝允說完,將周翡那天塞進她手裡的那個絹布小包取出來放到她枕邊:「行了,你要是沒有別的問題,我也能功成身退、物歸原主了,趕緊還給你,省得等會兒吳小姐過來你沒法交代。」

  他好像撂下了一個包袱似的,站起來就要走:「當年我問你一聲名字,你哥都不高興,再打擾你休息,他要過來轟我了,走了。」

  周翡下意識地叫住他:「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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