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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與此同時,周翡回手探進同樣佈滿血跡的前襟,摸出一個小包裹,薄薄的絲絹包裹著堅硬的小首飾,從她沾滿血跡的指縫間露出形跡來。

  「替我把這個還給楚楚,」周翡沒有回答謝允的話,只說道,「再找個可靠的人幫她保存。」

  謝允在兩步之外看著她,周翡已經是強弩之末,他本可以輕而易舉地把她強行帶走……

  他把周翡的手和那小小的絹布包裹一同握在手心裡,一把將她拉到懷裡,躲過一排飛流而過的箭矢,側頭在她耳邊低聲道:「這裡頭有一件東西很要緊,是『海天一色』的鑰匙,甚至是最重要的一把鑰匙,你看得出我一直在追查海天一色嗎?」

  周翡自然看得出。

  謝允的目光沉下來,這時,他忽然不再是山谷黑牢裡那個與清風白骨對坐的落魄公子了,他身上泛起說不出的沉鬱,像是一尊半面黑、半面笑的古怪雕像,即使帶著個人,憑他在洗墨江來去自如的輕功,也十分遊刃有餘。

  他有些消瘦的下巴輕輕蹭過周翡的頭髮,漠然問道:「那你這是什麼意思,考驗我會不會監守自盜嗎?」

  周翡手中望春山一擺,連挑了三個北朝偽軍,聽了謝允隱含怒意的話,她不知為什麼有一點「扳回一城」的開心。

  然而她終於什麼都沒說,只是將東西塞進謝允手裡,抽出自己被他攥得通紅的手指,看了謝允一眼——

  一個人,是不能在自己的戰場上臨陣脫逃的。

  而此物托有生死之諾,重於我身家性命。

  這一副性命託付給你,還有一副,我要拿去螳臂當車。

  這安排堪稱井井有條。

  遠山長暗,落霞似血。

  周翡轉身沖向洪流似的官兵。

  謝允從骨頭縫裡往外冒著壓不下去的涼意,神魂卻似乎已經燒著了。

  就在這時,一道突兀的馬嘶聲蠻不講理地撞入滿山的刀劍聲中——此地都是崎嶇的山路,誰在縱馬?

  緊接著空中一聲尖鳴傳來,一支足有成人手腕粗的鐵矛被人當箭射了過來,將一個士官模樣的北軍釘在了地上,入地半尺,長尾猶自震顫不休。

  林浩散亂的長髮貼在了鬢角,盯著那鐵矛怔了半晌,魔怔了似的低低叫道:「師……師叔……」

  隨後他驀地扭過頭去,只見一隊武功極高的人悍然逆著人流殺了上來,所到之處睥睨無雙,活活將北軍的包圍圈撕開了一條裂口。

  不知是誰叫道:「大當家!」

  這三個字登時如油入沸水,陡然炸了起來。穀天璿立刻如臨大敵,再顧不上其他,三步並作兩步地沖到曹寧身邊:「王爺!」

  曹寧的神色也是一凜:「李瑾容本人嗎?」

  「想必是。」穀天璿一聲長哨,所有的北斗都聚集在了曹寧這格外圓的「月亮」身邊。小二十年的光景,當年舊都那場震驚九州的刺殺餘威竟依然在!

  陸搖光也飛身撤回來:「王爺,縱然區區幾十個江湖人不足為懼,也還是請您先行移駕安全的地……」

  曹寧一抬手打斷他。

  北端王看似笨重的身軀裡裹著常人所不能想像的機巧,他腦子裡簡直好像有一座環環相扣的險惡牽機。他越過陸搖光等人,目光落到了那分外顯眼的行腳幫身上,突然下令道:「前鋒撤回,弓箭手準備!」

  陸搖光倏地一怔,一時沒弄明白他要幹什麼。

  「天亡我楚,非戰之罪。」曹甯在周圍人一頭霧水之中低低地感歎一聲,隨即猛地一揮手道,「集中精銳,向山下衝鋒,立刻下山。」

  穀天璿等人一開始還怕這年輕的王爺不把李瑾容當回事,聽了這命令,一時都莫名其妙——他這不是不當回事,而是太當回事了。

  縱然李瑾容帶走的是四十八寨真正的精銳,可也不過百十來人而已。他手握幾萬北軍,居然要在這突然殺回馬槍的百十來人面前撤退,為防追擊,還要佯裝氣勢洶洶地撤!

  可王爺畢竟是王爺,他一聲令下,別說撤退,哪怕讓他們這些人集體就地自盡,他們也不能違令。

  北軍登時掉轉刀口,竟似孤注一擲地沖李瑾容等人壓了過去,傾覆而至。

  縱然是一幫一流高手也絲毫不敢輕慢,當即被北軍沖散了些許,只能各自應戰,戰局登時激烈起來……

  後來的事,周翡就不記得了。

  她眼前一黑,心裡想著不能倒下,身體卻不聽使喚,長刀點地,恰好撐住了她,她就這樣站著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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