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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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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頭髮有些亂,一側鬢角的長髮明顯是被利器割斷,位置十分兇險,上去一分就是臉,下去一分就到了咽喉,說不定是毫無防備的時候被人當頭一擊所致。趙秋生覺得周翡平日裡一點也不討人喜歡,見了面永遠一聲硬邦邦的「師叔」,便沒別的話了。此時見她一身恭敬有禮的狼狽,卻突然間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討人嫌的小丫頭片子懂事了似的。 他於是哼了一聲:「罷了。」 說完,趙秋生越過林浩,直接以大長老的姿態吩咐道:「去洗墨江,我倒要看看,那些個吃裡爬外的東西勾結了一群什麼妖魔鬼怪!」 林浩年輕,對此自然不好說什麼。張博林卻不吃趙秋生那套,聽得此人又越俎代庖,當場氣成了一個葫蘆,噴了一口粗氣。 周翡隨風搖舵,雖然沒吭聲,卻沒急著跟上趙秋生,反而將詢問的眼神投向張博林。 這是謝允教她的第三句話——到了長老堂,要是他們所有人都各司其職、團結一致,那你也不必吭聲了。長老們意見統一,就算是你娘也得好好掂量,何況是你?但你娘既然留下長老堂理事,而不是託付給某個特定的人,就肯定有讓他們相互制衡的意思在裡頭,你推開長老堂的門,最好看見他們吵得臉紅脖子粗,那才能有你說話做事的餘地,怎麼把握這個平衡是關鍵。 張博林碰到她的目光,心裡鬱結的那口氣這才有了個出口,瞪著趙秋生的背影,心道:讓你得意,別人可都看著呢,人家心裡明鏡似的,知道誰靠得住。 於是張惡犬帶著幾分矜持的得意沖周翡一點頭,說出了自己的意見:「去洗墨江。」 長老堂短暫地統一了意見,林浩略舒了口氣。四十八寨備用的崗哨立刻各就各位,各門派的人馬往洗墨江會聚——火把夜行,長龍伏地。 周翡目光掃過,見往日裡混在一起不分彼此的各大門派之間突然有了微小的縫隙,居然是按照門派各自成隊的,好像一面平湖突然分出無數支流,漸漸涇渭分明起來。 她不想這麼敏感,卻依然注意到了,神色不免一黯。 一直跟在她旁邊沉默不語的謝允突然抓住她的手,謝允掌心冰冷,周翡微微一激靈。 只見他面朝前,好似根本沒在看她,手指卻溫和又不由分說地將周翡略微鬆弛的手緊緊地按在瞭望春山的長柄上。 還沒完——周翡知道他的意思,還沒完。 剩下她沒來得及出口的話,要用破雪刀去說。 這時,刀槍鳴聲四起,開路的一批增援已經和外敵動起手來。周翡一眼看見遠處熟悉的黑衣人,心裡微微一沉——是北斗。 張博林大喝一聲,一把搶過旁邊一個弟子手中的長槍,便前去身先士卒。 千鐘掌門的硬功何等扎實,張博林又寶刀不老。乍一沖進人群裡,他好似一顆實心的鐵球入了水,「嘩啦」一下,頃刻便橫掃了一大片黑衣人。長槍重重地砸在地上,兩指厚的石板路當即成了過油炸透的薄餅,酥脆非常,裂出了一張猙獰的「蜘蛛網」。 不說敵人,連自己人都被他老人家這石破天驚的一出手嚇了一跳。李妍飛快地往後退了半步:「我的親娘……」 她大呼小叫完,卻沒收到附和,偏頭一看,見周翡拄著長刀,越過打成一團的敵我雙方,遙遙地看著一個人。 那人站得太遠了,看不清多大年紀,只依稀有個輪廓,仿佛是個長身玉立的男人。他身穿大氅,領口一圈雍容得過分的狐狸毛,也不怕在蜀中捂出痱子來,手中一把摺扇,腰間掛著佩劍。乍一看,他幾乎跟謝允一個騷包德行,根本看不出哪兒比別人高明——如果不是他腳下踩著一根樹枝。 不是粗大的主幹,那是一棵樹上最細、最脆的小枝,約莫只能禁得住幾隻螞蟻,恐怕連蜜蜂都能判斷出「此地不宜久留」。細細的樹枝隨著林間的風來回搖擺,樹葉瑟瑟地抖著,似乎時刻準備「落葉歸根」。而這男人就是穿著一身隆重的衣服,踩著這樣一根輕飄飄的樹枝。老遠一看,他簡直是懸在半空。下一刻,他好像察覺到了周翡的視線,腳下突然一動。 那人一路踩著林間樹梢,轉眼飛掠到了四十八寨眾人近前。炫技似的,一路上他腳尖竟然沒沾地,過處草木不驚,根本看不出他是在哪兒借力的! 這身法快得幾乎讓人眼前一花,說不出的壓迫力被那獵獵作響的大氅裹挾而來,叫人忍不住想往後退。除了趙秋生等老一輩的高手,連林浩都沒能站在原地。 年輕一輩裡,唯有周翡一動沒動,神色竟然還十分平靜,在一群年輕弟子間顯得分外鶴立雞群。林浩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周翡這回真不是裝的,來人輕功卓絕,太過卓絕了——讓她一看就不由得想起了謝允。一和謝允聯繫在一起,眼前就算來個天尊下凡,也沒法激起周翡的半點敬畏之心。她非但不慌,心裡還飛快盤算起這個陌生人是誰來。 北斗七個人,死了個廉貞,剩下的貪狼、祿存、武曲她都已經見過……所以來人是巨門、破軍,還是文曲? 這時,一直沒吭聲的謝允終於開了口,他輕聲介紹道:「『清風徐來』,多半是穀天璿。」 「巨門。」周翡已經看清了來人,那穀天璿是一副俊俏書生的模樣,雖然年紀不小了,卻依然堪稱英俊瀟灑,一雙桃花眼尾上拖著幾道細細的紋路,仿佛還盛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周翡皺眉道:「我感覺不太好,據我所知,北斗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單打獨鬥』,來的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 趙秋生再剛愎自用,聽了這句話,也不由得轉頭瞪向周翡,問道:「你怎麼知道?」 周翡飛快地抬了抬嘴角,露出一個乾巴巴的苦笑:「不瞞趙叔,我這回出門一趟可算收穫頗豐,都快把北斗認全了。」 趙秋生一愣,他知道周翡不愛說話,但說話很算數,沒事不扯淡。聽了這一句,他心下不免駭然,頭一次疑惑起她在外面都遇上了什麼事來。還不待趙秋生細想,林浩便問道:「周師妹,那依著你看是怎樣?」 周翡大部分時間只負責拔刀,很少負責「看」,聽他問,她下意識地看了謝允一眼。 謝允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放開了她的手,站在兩步之外,正不言不動地注視著她。他的目光沉靜而且溫和,映著些許清澈的星光,卻絲毫沒有替她說話的意思。 「這不……」 周翡本能地心虛,差點脫口說出一句「這不過是我個人之見,不一定對」,可是話差點滑出嘴角的時候,她驀地想起謝允教她的第一條原則,當即堪堪一合牙關,將這句話後面幾個字一口咬斷。 她沉吟片刻,說道:「這不對勁——林師兄你看那邊,北斗的黑衣人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多,而鳴風更不過是我四十八寨中的一支,就算是裡應外合,他們有什麼把握取勝?」 周翡用這兩句話理順了自己的思路,心裡飛快地回想起山谷中帶人抄木小喬後路的童開陽,華容城外親自去綁了祝家少爺的仇天璣,越說越有底,後面的語氣便貨真價實地篤定起來,她接著又道:「穀天璿千里迢迢地趕到蜀中,又好不容易找了個大當家不在家的時機,正值寨中群龍無首,還出了內鬼,到處人心惶惶。這麼好的機會,如果是我,我絕不會帶著這一點人來打一場沒有把握的仗。我會故意在洗墨江弄出一場大動靜,將各寨精銳都引來這裡,然後……」 周翡對上林浩的目光,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剛剛換上的崗哨本就人心惶惶,一旦此時受襲,身後又一時等不到援手,必然加劇慌張,十成的戰鬥力剩下五成就不錯了——此時四十八寨的防衛正好是最薄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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