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Priest > 有匪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


  吳楚楚睜大了眼睛,連謝允都不知不覺中湊了過來。下面大堂裡大聲說大書,周翡他們幾個就圍坐在馬吉利身邊,聽他小聲說起「小書」,也是其樂融融。

  由於隨行人中有吳楚楚和謝允兩個陌生人,四十八寨的反饋果然慢了不少。不過規矩就是規矩,除非大當家親自叫門,否則誰也不能例外。周翡他們只好在山下的小鎮上住下,好在鎮上車水馬龍,有集市逛,有書聽,並不煩悶。

  在小鎮上落腳的第三天晚上,馬吉利端著一壺酒上樓,對周翡他們說道:「明天差不多該來人了,你娘不在家,這幫猢猻辦事太磨蹭,都早點休息——阿妍,我說你呢,明天別又睡到日上三竿,有點太不像話了。」

  吳楚楚早早回房了,李妍齜牙咧嘴,被周翡瞪了一眼,才不情不願地跟著走回隔壁房間。唯有謝允留在客棧大堂窗戶邊的小木桌邊,手邊放著一壺他習以為常的薄酒,透過支起的窗戶,望著蜀中山間近乎澄澈的月色。

  周翡腳步一頓,她總算是從馬上要回家的激動裡回過神來,意識到了一件事——無論是「端王」還是謝允,此番送他們回來,都只會是做客,不可能久留。「端王」是身份不合適,謝允……周翡覺得他似乎更習慣過顛沛流離的浪子生活。

  那麼一路生死與共的人,可能很快就要分開了。

  不知是不是在小鎮上等了太久,周翡發現自己對回四十八寨突然沒有特別雀躍的心情了,反而有些低落。她走過去用腳挑開長凳子,坐在謝允旁邊,發現從他的視角往外望去,正好能望見四十八寨的一角。夜色中隱約能看見零星的燈火,是不眠不休的崗哨守夜人正在巡山。

  那是她的家。

  那麼謝允的家呢?

  周翡想起謝允浮光掠影似的提起過一句「我家在舊都」。如今在蜀山之下,她無端咂摸出了一點無邊蕭索之意。

  周翡忽然問道:「舊都是什麼樣的?」

  謝允仿佛沒料到她突然有此一問,愣了一下,方才說道:「舊都……舊都很冷,不像你們這裡,有四季常青的樹。每年冬天的時候,街上都光禿禿一片,有時候會下起大雪來,蓋在平整的石板上,人、馬踩過的地方很容易結冰……」

  按照年代判斷,曹仲昆叛亂,火燒東宮的時候,謝允充其量也就是兩三歲的小孩子——兩三歲能記事嗎?這不好說,至少對周翡來說,她已經能記住父親冰冷的手和李二爺染血的背影。

  「但宮裡是凍不著的,有炭火,有……」謝允輕輕頓了一下,端起碗來喝了一口酒,笑道,「其他的記不清了,大概除了凍不著餓不著,也沒什麼特別有意思的,那裡面規矩很大——長大以後,一般到了冬天,我都喜歡往南邊跑。那些小客棧為了省錢,都不給你生火,萬一錯過宿頭,還得住在四面漏風的荒郊野外,滋味就更不用提了,不如去南疆曬太陽。」

  周翡踟躕了一下:「那你……」

  「記不記得曹仲昆火燒東宮?」謝允見周翡先是小心翼翼,而後仿佛被他自己嚇了一跳的樣子,便忍不住笑了起來,輕描淡寫地說道,「記得,我這輩子見過的第一場大火,當然記得——至於要說什麼感覺,其實也沒有。我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也不知道出了紅牆的門,我都會失去什麼東西。救我出來的老太監盡忠職守,沒讓我看見什麼不該看見的。至於父母……我小時候就見得不多,還不如和奶娘親近。現如今南朝正統有我小叔撐著,這麼多年也從來沒人跟我耳提面命,非得逼我報仇雪恨什麼的。萬一哪天他們真能掃平反賊,我就順便回舊都看一眼,也未必常住,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苦大仇深。」

  他的笑容非但不苦大仇深,還有點沒心沒肺。周翡雖然不擅長察言觀色,卻總覺得謝允身上有什麼違和的東西。

  她正要說話,不遠處的山間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成群的飛鳥不知受了什麼驚嚇,呼嘯著沖著夜空而去。四下突然起了一股邪風,「啪」一下將支起的木窗合上了,客棧裡昏暗的燈花劇烈地擺動起來。

  周翡端著酒杯的手停頓在半空中,眼皮毫無預兆地跳了兩下。

  此時,洗墨江上依然是漆黑一片,散碎的月光隨意地灑在江面上,偶爾正好落在牽機線上,會有一絲極細的反光擦著水面飛過去。

  李瑾容離開四十八寨之後,寨中一干防務自然戒備到了極致。此時,雖然魚老就守在洗墨江心,那沉在水中的大怪物也沒有潛伏下去休息。如果有人站在江心,會發現水霧下面的巨石在不斷移位置。一旦有人闖入,牽機立刻就會浮起驚濤駭浪——那威力甚至連周翡都沒見過。魚老一般只是嚇唬她,不可能真把這排山倒海的大傢伙拿給一個尚未出師的小女孩玩。

  可是這一夜,卻有一個人影輕飄飄地掠過殺機暗藏的江面,直奔江心小亭——

  江風驟然變得猛烈,洶湧地灌入江心小亭,窗臺上一個瘦高的花瓶不安地在原地搖擺片刻,一頭栽了下去。魚老嘴唇上兩撇垂到下巴的長鬍子跟著飄到了耳根,他驀地睜開眼睛。

  這時,一隻手極快地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那栽倒的花瓶。

  那是一隻女人的手,十指尖尖,指甲上染了豔色的蔻丹,暴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妖異。

  女人好像很清楚魚老是個資深事兒媽,她回手將被風吹開的窗戶推上,又微踮起腳,仔細循著花瓶原來留下的一小圈痕跡,將它嚴絲合縫地放了回去,這才輕舒一口氣,轉回頭打招呼道:「師叔。」

  魚老皺了皺眉,疑惑道:「寇丹?」

  像周翡他們這樣的後輩,可能根本不知道寨中還有個名叫「寇丹」的女人,就算親眼見了也不一定認識。因為過去十幾年裡,她幾乎從來不在人前露面。她來自整個四十八寨中唯一不同別家打成一片,卻又不可或缺的一環——鳴風。

  寇丹就是鳴風的現任掌門。也正是因為她是牽機的締造者之一,寇丹才能不動聲色地穿過滿江的陷阱。

  「聽說大當家走了,我過來看看牽機怎麼樣。」寇丹說道。她自顧自地在魚老面前坐下,從懷中摸出一塊絲絹,細細地擦拭了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了杯清水。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