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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紀雲沉不語,從懷中摸出一塊乾淨的絹布,將一摞舊碗挨個兒拿過來擦乾淨,倒上熱氣騰騰的米酒,遞給眾人。那米酒勁不大,不醉人,口感很糙,有點甜,小半碗下去,身上就暖和了起來,縈繞在周遭的潮氣仿佛也淡了不少。

  紀雲沉盯著石桌,低聲道:「我年少時,刀法初成,不知天高地厚,拜別老師,執意要入關。老師勸過我,但我覺得是他老了,膽子小,不肯聽。我的老師勸不住我,臨別耳提面命,令我凡事三思而後行。他說:『你手中之刀,譬如農人手中的鋤頭、賬房手裡的算盤,鋤頭與算盤,都是做事用的,不是做人用的,不要本末倒置。』」

  紀雲沉說到這兒,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周翡,不知是不是從她身上看見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周翡抿了一口米酒,沒有搭腔,心裡將北刀關鋒的幾句話過了一遍,沒太明白。

  「我當然聽不進去,」紀雲沉說道,「刀乃利器,刀法中若有魂靈,『斷水纏絲』就是我一手一腳一魂一魄,怎能被比作鋤頭算盤之類的蠢物?後來我入關中,果然能憑著這把刀縱橫天下,很快闖出了一點虛名,結識了一幫好朋友,好不得意。我有心想在中原開宗立派,讓『北刀』重現人間,便在半年之內連下七封戰帖,先後打敗一干成名高手,不料……聽見了一個謠言。」

  周翡聽得有點堵心——李瑾容十七歲就敢入北都刺殺皇帝,段九娘二十出頭的時候,已經靠一雙枯榮手橫行天下了。就連眼前這個她一直看不順眼的紀雲沉,也是初出茅廬,便一刀驚世,心裡開始惦記著要開宗立派。可是她呢,連家傳的刀法也是稀鬆平常,一天到晚被人追殺,像個沒準備好就被一腳踹出窩的雛鳥,也就只能在謝允這種人面前找點成就感了。

  周翡頭一次對自己失望起來,看看別人,再看看自己,覺得自己恐怕不能有什麼大成就了,既然資質這樣稀鬆平常,那她手裡的刀和鋤頭算盤也確實沒什麼區別。

  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吳楚楚好奇地問道:「是什麼謠言?」

  「有人說,北刀關鋒當年之所以龜縮關外,幾十年不踏足中原一步,是因為敗給了山川劍殷聞嵐,可見『斷水纏絲』不過二流,竟也好意思同破雪刀並稱南北。」紀雲沉道,「離殷家莊越近,這謠言就越盛,我盛怒之下,向殷聞嵐下了戰書,想要闢謠雪恥——卻被拒絕了。

  「我雖然頗為不甘心,但殷前輩為人謙恭,言談舉止令人如沐春風,倒也平息了我的怒火。臨走時,碰見殷家莊偷偷跑出來一個小孩,機靈得很,也不認生……」

  殷沛冷哼了一聲,眾人立刻明白過來,那小孩恐怕就是殷沛。

  「我料想這是殷家的孩子,背著大人偷跑出來玩,當即要把他送回去,他卻哭鬧不休。我哄了半天沒用,想著自己左右也沒別的事,乾脆帶他去附近的集市上轉一圈。小孩子嘛,用不了多久就玩膩了,到時候再將他送回家去就行了。不料在酒樓中歇腳時,聽那說書賣唱的伶人竟然編出了山川劍是如何大敗北刀的段子。

  「我聽完大怒,殷家是什麼勢力?若不是他們默許,怎麼有人敢在殷家莊附近說這些?」紀雲沉說到這兒,深吸了一口氣,臉色越發慘白起來,「一時衝動……」

  「一時衝動,扣下了我,逼我爹接下你的戰書。」殷沛冷笑道,「紀大俠,真是名俠風範。」

  眾人靜了片刻,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

  周翡忍不住想起方才紀雲沉看她的那個眼神,便捫心自問道:如果是我,我會幹出這麼衝動的事嗎?

  想了想就覺得不可能——反正她也打不過,下戰書也是丟人現眼。

  周翡這麼一琢磨,心裡不由得有點淒涼,只好又自我安慰道:反正南刀的傳人又不是我,是我娘,我娘總比他混得好多了。

  李瑾容要是知道她有這麼個想法,估計能請她吃一頓皮鞭炒肋條。

  紀雲沉不吭聲了,殷沛卻來了勁,大言不慚道:「可笑,就算我爹帶傷應戰,照樣能打得你滿地爬!」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臉的一言難盡,連吳楚楚都快聽不下去了——站起來足有房梁高的一個大小夥子,張嘴就是「我爹這我爹那」,將自己的出息兜了個底掉,還陰陽怪氣不知道寒磣。

  唯有周翡,悚然發現方才自己心中所想居然和這小白臉異曲同工,忙以人為鑒,默不作聲地低頭反省去了。

  紀雲沉也沒生氣,坦然道:「不錯,我不是殷前輩的對手……我豈止在武功上不是他的對手!」

  謝允端著熱過的米酒碗在掌中轉著圈焐手,緩緩地說道:「紀大俠,言語好似飛沫,有忠言如良藥的,也有見血封喉、勾魂亂魄的,出得人口,入了你耳。一旦你往心裡去了,便是讓人無形中擺佈了你。人心險惡處,譬如九幽深穀,別人心機千重,算你一片赤誠,你那時年紀又輕,一時衝動上當,本不必太自責。」

  紀雲沉沉默地沖他拱拱手以示謝意。

  殷沛卻跳起來大罵道:「你知道什麼?你知道滿門被滅是什麼滋味嗎?」

  周翡忽然想起吳楚楚跟她說過的「端王」的來歷,立刻下意識地看了謝允一眼。

  卻見謝允臉上依然是一片好脾氣的寧靜,連眼神也不曾波動一點,甚至還帶著一點遷就似的笑容,仍是十分心平氣和地對殷沛道:「殷少俠,冤有頭,債有主,你討債討錯人,別人縱然看你可憐,不怪罪你什麼,你就能當自己贏了嗎?那始作俑者豈不是要笑你傻?」

  殷沛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居然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多謝公子替我開脫,」紀雲沉說道,他沒聽見聞煜在客棧外面對謝允口稱「端王」,只聽見白先生嚷嚷什麼「三公子」,便也跟著口稱「公子」,接著又說道,「但紀某確實犯了錯,欠了債,沒什麼好抵賴的。」

  周翡這會兒才知道,謝允方才那句「他人品還不錯」是什麼意思。

  一個人倘若還知道羞恥,還能坦然認罪,那不管他看起來多不痛快、多優柔寡斷,當不成英雄,也不至於是狗熊了。

  「後來我才知道,我無端挑釁之前,殷前輩剛剛打發過北狗,當年身上本就帶了傷,又遭我逼迫,不得已帶傷而來。可即使這樣,我仍然不及,比武時,他本可以殺我,卻寧可震碎自己的劍,讓自己傷上加傷,也沒把我怎麼樣。我記得他當時說過一句話……」

  周翡問道:「什麼?」

  「他說:『雖說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可以後幾十年,必定是不好過的年頭,你們這些後生,往後有的是刀山火海要闖,怎能無端折在我手裡?』」

  周翡端著酒碗放在鼻端,一時居然忘了喝。

  紀雲沉目光沉沉地盯著手中的米酒。

  他年輕的時候,想必也曾經容易得意、容易衝動,或許心氣有些浮躁,卻又熱血講義氣。年輕人,一句投機,就能和別人一起喝個四腳朝天,兩句不合,便又能抽刀拔劍大打出手。

  不過二十年的風霜,足夠將石頭磨成沙礫,也足夠讓一個人面目全非了。

  「我雖然敗在殷前輩手下,卻心服口服,自然要將人家的孩子送回去。」紀雲沉說道,「不料我帶著阿沛返回殷家莊的時候……」

  殷沛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可怕。

  周翡想了想,問道:「所以當時有人利用你消耗山川劍,在你走之後,又立刻偷襲殷家莊——那會是誰?」

  方才紀雲沉說殷聞嵐在和他比武之前,曾經跟北斗的人動過手。山川劍是絕代高手,說不定武功還在李徵之上。殷聞嵐既然受了傷,那麼跟他動過手的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北斗不太可能一邊設局,一邊賠本打前站。

  紀雲沉灌了自己一口米酒,卻沒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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