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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第十四章 步步緊逼

  華容戒嚴後第三天。

  白先生恭恭敬敬地往後退了一步,說道:「好了。」

  他竟然是個易容高手,三下五除二,便將謝允的臉塗抹得與明琛身邊一位名叫「甲辰」的侍衛如出一轍,只要不將兩張臉貼在一起仔細比對,幾乎看不出破綻來。

  明琛和顏悅色地對那護衛道:「辛苦了,甲辰,你先去忙吧,今天不要出門。」

  甲辰沉默地施禮一拜,腳下無聲地離開了。

  謝允暗歎了口氣,他知道這些護衛除了個個身懷絕技,保護主人安全之外,還是替身。他們每個人的臉都在白先生這裡有很多「備用」之處,一旦遇到化解不開的危機,隨時要與主人互換身份,為主人抵一條命。

  謝允看見這些人、想起他們的職責,心裡總是不太愉快,然而此事畢竟不歸他管,他也不好多加置喙,只對白先生道:「多謝,我們快走吧。」

  片刻後,白先生便帶著僕從「甲辰」出了門,不著痕跡地融入了人群中。

  城中明裡暗裡搜尋著什麼的黑衣人似乎都撤了,仇天璣一反常態地命手下集中到府衙門口,拉開陣勢,不知要做什麼。

  白先生悄聲對謝允道:「前一陣子北斗黑衣人死了不少,打亂了他們的陣腳,據說貪狼和祿存還因此生了齟齬。」

  「沈天樞對四十八寨的人不會這麼大意,」謝允緩緩說道,「所以他們應該是在找吳家人,他們想要的東西應該是在吳小姐或是她那小弟弟身上,兩個孩子肯定有一個還活著,而且身邊有北斗剛開始沒料到的高手相護。」

  謝允說到這裡,心裡忽然起了一點說不出的期盼——以張晨飛等人的為人,倘若當時真的通過某種方法,有機會將他們中的一人和吳家子女送走的話,他們推出去的人必是最小的那個。

  所以……周翡可能還活著嗎?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府衙門口,混入百姓中間,正聽見沈天樞乾巴巴地說道:「……棄暗投明,于國有功,特此嘉獎,賞金三百。」

  那沈天樞的表情就好像自己當眾放了個屁,說完,就陰著張臉,愛搭不理地將周圍一干人等撂下,自顧自地走到一邊落了座——反正誰也不敢挑他的理。

  隨後,一個黑衣人端著個大託盤走了出來,三百兩金子的分量可不輕,但那黑衣人根本沒用手掌,只幾根指頭輕飄飄地撐著託盤,好像托的不是一堆沉甸甸的金子,而是一張紙。老百姓們家裡湊些散碎銀兩尚且不易,何曾見過一個個整齊排列的小金元寶?一時直眼的直眼,炸鍋的炸鍋。

  仇天璣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歪嘴一笑,沖身後的人伸手道:「請上來吧!」

  他沒有喊,甚至沒有刻意大聲說話,然而即便在最外圍也能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那聲音傳出老遠,入耳時,耳朵裡好似被長針紮了一下,說不出地難受。謝允耳畔「嗡」一聲輕響,周圍不少人也同他一樣,紛紛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有那身體弱的,甚至原地晃了晃。

  謝允看清了他身後的瘦小男人,不由得輕輕閉了一下眼——那人他也認出來了,幾天前,此人甚至跟自己打過招呼,招待過他們一頓好舒心的飯菜,正是四十八寨暗樁的接頭人!

  謝允心裡無法控制地冒出一個念頭:周翡知道嗎?

  仇天璣負手而立,用他那特殊的聲音開了腔:「想必諸位鄉親都還記得,幾日前,一夥反賊途經此地,現已伏誅……」

  祿存星的聲音籠在整個華榮城上,小商小販都圍攏過來,附近的民居中,也有不少人推開窗戶往外張望。縣令大人府上,僕從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而那偏遠的小院裡,周翡扣緊了手中的長刀。

  「這夥人自蜀中流竄過來,在本地作亂已久,過往路人一概不放過,向來是有財劫財,無財劫馬,草菅人命,無惡不作!我等沿途而來,見荒村個個未能逃脫毒手,幾乎被劫掠一空,村民們白日閉戶,風聲鶴唳,夙夜提心吊膽,唯恐賊人又至!著實可憎可惡!這種奸賊留在世上,貽害無窮,非千刀萬剮不足以平民憤!」

  北斗黑衣人齊聲高呼道:「千刀萬剮!千刀萬剮!」

  那齊聲的叫喊穿過府衙與庭院,清楚地落到周翡的耳朵裡。

  瘋女人住的小院十分偏遠,往日裡車水馬龍都是聽不見的,此時那聲音竟能傳進來,應和者應該是極多的,想必臨街聽來,是要震耳欲聾了。周翡閉上眼都想像得出,木小喬在洞庭一帶作了那麼大的孽,華容城中必然有流亡至此的百姓,他們不明就裡,聽了這番栽贓陷害,還以為害他們家破人亡的是那日客棧中抬出來的屍體。

  怎能不群情激奮、大聲稱快?

  周翡的刀尖豎在地上,握著刀的手上青筋暴跳。

  「更有那二次叛主的吳費餘孽,出逃後,不思悔改,竟與其狼狽為奸!罪婦吳范氏,吳賊之妻,事發後,竟拒不認罪,公然出逃,轉投匪人之間,日夜與竊盜強梁為伍。嘿嘿,這種淫娃蕩婦……」

  周翡手中的刀鞘在地上劃過,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鳴。

  吳楚楚卻是哭不會哭、笑不會笑,像是已經呆了。她母親出身清貴,自幼知書達理,一輩子相夫教子、規規矩矩,如今落個死無葬身之地不說,身後還要任憑這些人張著臭氣熏天的嘴,給她編造一個不貞不潔、放蕩齷齪的名聲。

  吳費將軍生前慶倖未曾連累妻兒,死後卻最終難逃此劫。

  突然,院子中響起一陣突兀的歌聲,打斷了祿存傳進來的話音。那女聲高亢得近乎遼闊,唱詞盡是「咿咿呀呀」,不知在說什麼,只覺得淒切非常。周翡猝不及防地一激靈,順著門縫往外望去,見住在這院裡的瘋女人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院子中央,鞋也沒穿,露出一雙光腳,把自己裹得跟山雞一樣五顏六色,將大樹下當成了一個披紅掛彩的戲臺,自顧自地表演起來。

  自從送飯的小廝被這院的女僕打出去一次之後,便不敢再來挑釁了,每天都是把殘羹冷炙扔在門口就走。周翡覺得自己不請自來,躲在人家院裡,多少應該有點表示,便在每次去廚房做樑上君子的時候,順手多帶上一些好拿的點心饅頭之類,悄悄放在她們的食盒裡。

  幾日來,女瘋子不是在屋裡悶著,就是在院裡癡癡地坐著,周翡除了偷偷給吃的,一直也沒怎麼留心過她。此時,周翡透過門上小縫,盯著那又唱又跳的瘋女人,心裡驚疑不定:普通人一嗓子能蓋過那北斗的聲音嗎?她是真瘋假瘋?有什麼來歷?

  祿存仇天璣的話雖然說得周翡火冒三丈,她卻也想從那祿存星口中聽到些要緊消息——比如他們什麼時候走,再比如四十八寨暗樁叛變,那叛徒會不會打著晨飛師兄的名義假傳信息,誘騙正在找他們的王老夫人,或是乾脆對四十八寨不利?

  可那瘋子唱起來沒完,周翡真恨不能沖出去拿破布堵了她的嘴。正在她心裡火燒火燎的時候,院裡的僕婦端著個木盆跑出來,將那木盆往門口一放,跺腳道:「我的祖宗,你怎麼又出來了!」

  瘋女人拈著蘭花指:「零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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