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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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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眾人都睡下了,謝允走到稍遠的地方,摘了幾片葉子,挨個兒試了試,挑了一片聲音最悅耳的,放在唇上吹了起來,那是一首不知哪個山頭的民間小調,歡快極了,讓人一聽就忍不住想起春天開滿野花的山坡。 周翡靠在樹下閉目養神,不敢睡實在,尚且留著一線清明,她聽著那細微的葉笛聲,迷迷糊糊間,居然覺得謝允那句「有吃有喝能坐著,天下無不可去之處」說得很有道理,也跟著沒來由地窮開心起來。 第二天清早,眾人休整完畢,便準備趕往華容。 周翡總算把她那張花貓臉洗乾淨了,被討人嫌的晨飛師兄好一番嘲笑,尚未來得及回擊,沖霄子便叫住她道:「周姑娘,請借一步說話。」 凡人維持仙風道骨的外表十分不易,得有錢有閑才行,道長看著就像個叫花子,一點也不仙。倘若與他交談兩句,卻總不由得忽略他的狼狽相,對他心生敬重,連說話都會文雅幾分。 周翡忙走過去,問道:「前輩有什麼吩咐?」 沖霄子沒頭沒尾地問道:「姑娘可曾讀過書嗎?」 周翡想起頭天晚上自己丟的人,心裡升起窘迫的慶倖——幸虧他們都不知道她爹是誰。 她從周以棠那裡繼承的,大概就只有一點長相了。 周翡厚著臉皮回道:「讀過一些……呃,這個,不怎麼用功,後來又忘了不少,字還是認得的。」 沖霄子很慈祥地點點頭,從懷中摸出一卷手抄的《道德經》給她,又道:「老道身無長物,就這一點東西沒被人搜走,我看小姑娘你悟性極佳,臨別時便贈予你吧。」 周翡翻了翻那經書,見滿眼「道」來「道」去,頓時兩眼犯暈,莫名其妙地尋思道:我哪方面的悟性佳?當女道士的? 她便問道:「前輩,你不跟我們去華容嗎?」 沖霄子撚長須笑道:「我有些私事需要處理,就此別過了。」 周翡心裡疑惑,但是人家既然說了「私事」,又是前輩,總歸不好追問,只好道:「前輩一路平安……多謝贈書。」 沖霄子沖眾人一拱手,他休息一宿,身上的溫柔散已經全解,清嘯一聲,起落如風中轉蓬,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張晨飛外粗內細,眯眼看著沖霄子的背影,忽然低聲道:「這位沖字輩的前輩如此了得,比家母也不遑多讓,怎會和我們這些人一樣,輕易著了那妖人的道兒?」 「溫柔散」是藥馬的,藥勁很是不小,但假如人的內功高到一定境界,據說是可以暫時壓制住的。就算只能拖延一時半刻,他別的事幹不成,還不能跑嗎? 謝允目光閃了閃,他在哪兒都是帶路的角色,方向感很好,一眼看出沖霄子的去路正是岳陽方向,想是老道人頭天晚上聽到他跟張晨飛聊天,知道霍家堡可能有危險,特意趕過去的。在場的人不少是因為霍家堡才被木小喬扣押,縱然以前有過交情,現在恐怕也煙消雲散了,沖霄子大概是怕別人心裡不舒服,才沒有言明,只說是「私事」。 「同路而已,走吧,我們也不要耽擱。」謝允岔開話題道,他瞥了一眼周翡,周翡正皺著眉,跟手裡的《道德經》大眼瞪小眼,便拍了拍她的肩膀囑咐道,「仔細收好。」 周翡一頭霧水地收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不學無術讓老前輩看不下去了,臨走還要丟給她一本書讀,忖道:可是他給我《道德經》幹嗎?給我一本《三字經》還差不多。 眾人經過一宿休整,體力恢復了七七八八,腳程也快了不少,太陽未升到頭頂,便趕到了華容。華容雖不算很繁華,但好歹有人有客棧,對他們這幫人來說,簡直堪稱人間福地了。恰好城中有四十八寨的暗樁,張晨飛等人總算不必再囊中羞澀,消息也方便傳出去。 周翡看見一個瘦小的中年男子到他們落腳的客棧來了一趟,想必就是暗樁的人,還恭恭敬敬地拜會了吳夫人。來人雖然面黃肌瘦,但眼珠靈動,一看就很精明,匆匆來了一趟就告辭了,說是要去給他們置辦馬匹、車輛。 周翡總算撈著了一口熱飯和乾淨的換洗衣服,先由著性子吃了個撐,又回房擦洗換衣服,裡裡外外都乾淨又舒適了,她在客房的床上滾了兩圈,聽見全身的骨頭「嘎吱嘎吱」作響,這才知道下山真是個苦差事,一點都不好玩。滾了一會兒,周翡又摸出奇怪的道士送給她的書,本想翻開參悟一會兒,不料看了沒有兩句,她就跟吃了蒙汗藥一樣,倒頭便睡著了。 直到金烏西沉,周翡才被敲門聲吵醒。 謝允鬍子刮乾淨了,換了新衣服,還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把扇子,十分騷包地拿在手裡,隨時能出門裝富貴公子招搖撞騙。房門拉開,他見周翡一副剛睡醒的樣子,總是有些蒼白的臉頰上難得有些紅暈,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柔軟。 謝允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從她身上掃過,一時連說話的聲音都低了幾分,問道:「我看張兄方才派人送信去了,你們這幾天就要回去了嗎?」 周翡揉了揉眼睛:「我們出來就是為了接晨飛師兄跟吳夫人他們,現在人接著了,也該回去了——就是不知道李晟那遭了瘟的王八蛋自己滾回去了沒有。」 謝允:「……」 剛還覺得她柔軟可愛,轉眼就出言不遜! 真是世間多遺恨——海棠無香、薔薇多刺、美人是個大土匪!這姑娘要是個啞巴該有多好! 謝允將自己溫柔的輕聲細語一收,沒形沒款地往門口一靠,吊兒郎當地問道:「那我恐怕不能跟你們同行了,你說下回我要是把刀直接送到你們四十八寨,會不會再被你娘打出來一次?」 周翡道:「不至於,反正我也沒有第二個爹讓你拐。」 謝允被她噎得喘不上氣來,一時哭笑不得。 周翡又想起了什麼,問道:「哎,謝大哥,你輕功那麼好,別的為什麼一點也不會?」 謝允眉尖一挑:「誰說我什麼都不會?我會打鐵鑄劍,還會……」 周翡道:「唱小曲。」 「哎,你沒見識了吧,」謝允搖頭晃腦道,「有道是『盛世的珠玉亂世的曲』,世道越艱辛,戲曲跟話本這些就越賺錢,比鑄劍強多了——好不容易打一把好兵器,雇主還死了,跟誰說理去?至於武功嘛,我又不想稱霸天下,夠用就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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