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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王老夫人一雙蒼老的手放在小火盆上,借一點火光烤著手,聞言緩緩點了下頭,又見李晟欲言又止,便問道:「晟兒想說什麼?」

  李晟道:「我在想,咱們這些人,再怎麼風塵僕僕,也不至於被錯認成攔路打劫的吧?為什麼他們剛開始那樣戒備?」

  周翡其實也注意到了,只是沒有當出頭鳥的習慣,別人不提,便也沒吭聲,這會兒聽李晟說了,才略微跟著點了一下頭。

  王老夫人溫聲對李晟道:「不妨,你接著說。」

  「我看那村民大多步履沉重,氣息虛浮,說話間悲憤的神色也不似作偽,」李晟想了想,又道,「要不是他們扯謊,那些所謂的『賊盜』會不會……不是普通的強盜,會不會跟我們有相似之處?」

  李晟說得已經很委婉,可他一句話落下,眾弟子還是一時鴉雀無聲——不是普通的強盜,還跟他們有相似之處,那便是江湖門派了。這一帶,方圓百里,霍家堡一枝獨秀。

  霍家堡與李老寨主是八拜之交,李晟的懷疑其實大家心裡或多或少都有,只是不好當著李晟和周翡的面提,此時被他主動說破,才紛紛附和。

  王老夫人手指蜷了蜷,低聲道:「我想想吧,你們連日趕路,早點休息,只是夜間要警醒些。」

  眾弟子正要應是,這時候外面忽然有個人問道:「小周姑娘睡了嗎?」

  周翡忙推門迎了出去,見來人是裡正娘子——就是一開始扛著長板凳劫道的那位女中豪傑。她原來並非看上去那麼兇神惡煞般,見周翡一個小女孩,一直跟在老婆婆身邊也不怎麼說話,覺得她怪可憐的,晚間特意給她找了一床乾淨的厚被子送來。

  周翡從小到大沒受過什麼特殊照顧,有點受寵若驚地接過來,忙沖她道謝。

  這村裡,連小孩都是一個個面黃肌瘦的模樣,裡正娘子難得見個模樣齊整的女孩子,心裡十分喜歡,臨走還伸手在周翡臉上摸了一把,笑道:「好孩子。」

  夜幕鋪在破敗的小村上,周翡蓋著裡正娘子給她的被子,翻來覆去也睡不著。她突然覺得山外一點也不好,同時又有些困惑,不明白這裡時時有強人經過,窮得叮噹響,怎麼人還不肯遷往別處呢?正在她胡思亂想時,窗外突然傳來大聲喧嘩,狗叫聲與人聲一同響起來,周翡翻身坐起,輕聲道:「王婆婆?」

  與她同屋的王老夫人尚未言語,喧嘩聲已經越來越近,緊接著,那屋門被人一把推開,裡正娘子慌慌張張地沖進來說道:「那些強人又來了,你們快躲一躲!」

  說完,她目光往周翡臉上一掃,胡亂拿起一件男人的破舊外衫,從頭到腳將她裹在裡頭:「小妹不要露臉,那些畜……」

  她這句話沒說完,背後一左一右地闖進兩個蒙面人,口中叫道:「那馬車就是停在這個院的,人必然在這裡!」

  王老夫人他們一路走過來,沿途都是無驚無險,偶爾有個把宵小尾隨,隨便一兩個弟子出手也就料理了。誰知靠近了岳陽,強盜們的膽子反而越發肥了。

  裡正娘子撿起一把禿毛的掃把橫在身前,她常年辛勞,想必挑水打柴、種地趕畜的內外活計全都一把抓,久而久之,磨礪得很是粗壯潑辣。見那兩個蒙面劫匪,她情知躲不過去,也不肯示弱乞憐,「呸」了一口怒道:「就是剃羊毛、割野菜,也沒有見天來的,你們人也殺了,錢也拿了,還他娘的想怎麼樣?」

  那蒙面的強盜低笑了一聲,刻意壓著嗓子道:「割禿了一茬舊的,這不是又來一茬新的?這位娘子啊,你別欺負哥哥不識貨,後院停的那些馬匹匹膘肥體壯,可比你金貴。今夜看來是吉星高照,合該我們發財,此事要給你們村記一功,日後再將那些不長眼的過路羊誆來幾群,咱們兄弟吃肉,也能管得了你們喝湯!」

  裡正娘子聽他三言兩語,居然把一干村民誣陷成與他們同流合污,頓時大怒,將腰一叉,拿出了一身絕技,信口罵了個天昏地暗……以周翡初出茅廬的修為,堪堪也就能連蒙帶猜地聽懂一小半。

  那蒙面強盜豈能容她這樣放肆,其中一個提刀便要上前,就在這時,一條大黃狗猝不及防地從牆頭上撲了下來,直撲向他的咽喉。也不知它什麼時候潛伏在那兒的,一縱一撲,煞是利落,堪稱狗中之王。

  那蒙面人反應奇快,電光石火間腳下一滑,人已在兩尺之外。大黃狗一下撲了個空,被那人一腳掃了出去。

  村裡窮,狗王也得跟著一天三頓地喝野菜粥,好威風的一條大狗,活活瘦成了一把排骨,它哀叫一聲飛了出去。另一蒙面人手中寒光一閃,抽出一把劍來,當場便要將那狗頭斬下來。周翡一把抄起屋裡的破碗擲了出去,裂口的破碗橫著撞上了蒙面人的長劍,長劍猛烈地一哆嗦,當即走偏,破碗「噹啷」一聲落地,在地上晃悠幾下,愣是沒碎。

  隨即,周翡探身摸到枕側藏在包裹裡的長刀,邁步從屋裡出來:「夜裡打劫還蒙面,好像你們真要臉似的,脫褲子放屁嗎?」

  她身上還裹著裡正娘子胡亂套的舊衣服,一張臉藏在陰影裡看不見,下面卻露出一角裙子。

  拿劍的蒙面人眯了一下眼,不用細看也知道這是個姑娘,而且年紀肯定不大。他含著些譏誚,目光在周翡手中的長刀上掃了一圈,見那刀平平無奇,好似沒開刃的模樣,便也不將她放在眼裡,低聲笑道:「哦?有點功夫?」

  周翡冷笑了一聲,一句「宰了你燉湯是足夠了」剛要出口,一隻雞爪似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王老夫人扶著門框從屋裡出來,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一邊咳嗽一邊說道:「丫頭啊,人在外面,頭一件事,就是得學會和氣,你得講道理、守規矩,不要動不動就熱血上頭,惹出禍端來。」

  周翡滿腹行將脫口而出的火氣,被她一下按了回去,噎得差點咽氣。王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周翡這才勉強想起臨出門時李瑾容的吩咐,不甘不願地道:「是。」

  王老夫人扶著她的手,拐杖敲敲打打地走到門口,邁門檻就邁了半天。可不知為什麼,那兩個蒙面人彼此對視一眼,反而對她有些戒備。

  這時,四下傳來兵戈交疊聲與喊殺聲,大概是鄧甄等人已經與趁夜偷襲的這夥強盜動上了手。王老夫人側耳聽了聽,吃力地提著衣擺從臺階上下來,客客氣氣地說道:「二位俠士,我一個老太婆,家裡無官無爵,又沒房沒地,不過帶著幾個子侄回鄉等死,實在不是什麼富貴人家,諸位權當行行好,日行一善吧。」

  蒙面人不答,王老夫人便又道:「不如這樣,我身上有幾件金器,尚且值些銀兩,跟著我入土也是可惜,二位俠士且拿去,當個酒錢也好。」

  周翡:「……」

  她懷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王老夫人哆哆嗦嗦地把頭上的金釵摘下來,塞到她手裡道:「丫頭,拿去給人家。」

  周翡直挺挺地戳在那兒,一動不動。王老夫人見支使不動她,便歎了口氣,又回身遞給裡正娘子,絮絮叨叨地說道:「寵壞了,女娃子嬌氣得很,叫我寵壞了。」

  老夫人的金釵在裡正娘子手中一閃,周翡眉頭倏地一皺,她注意到那釵尾上刻著一截竹子,心裡瞬間明白過來——王老夫人懷疑這幾個蒙面強盜和霍家堡有關係,用這隱晦的法子自報家門,想讓他們心照不宣地退去。可是明白歸明白,她心裡一時更不舒服了。四十八寨「奉旨落草」,尚且沒幹過劫掠百姓的事,霍家堡這武林正統倒是好大的臉!

  周翡盯著那搖搖晃晃的小斑竹,心裡打自己的主意,想道:就算他們撤走,我也非得追上去領教領教不可。

  一個蒙面匪上前一步,劈手奪過裡正娘子手中的金釵,低頭看了一眼,目光似乎微微閃動,然後他與同伴對視一眼,沖王老夫人道:「人年紀大了些,總歸是不願意多生干戈的。」

  王老夫人絲毫不以為忤地點頭稱是。

  誰知那蒙面匪下一刻話音一轉,說道:「既然您老人家這麼通情達理,不如乾脆將盤纏與車馬也舍了給我們吧,哪處黃土不埋人呢,幹什麼非得回家鄉?」

  這就不像人話了。

  王老夫人微微閉了一下眼,仍是低聲下氣道:「老身奔波千里,就為了回鄉見我那兒子一面,落葉歸根,便沒別的心願了,車馬實在給不得,求二位壯士垂憐。」

  蒙面匪獰笑道:「那可由不得您老了!」

  他話音未落,與那同伴默契地同時猱身而上,一刀一劍配合極為默契,直撲向王老夫人。

  這時,有一人呼嘯而至,喝道:「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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