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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此處茫然四顧,人身在漫漫無邊的洗墨江江心,四下滿是牽機的獠牙,只有這一隅尚能苟延殘喘,那滋味簡直別提了。謝公子卻低頭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笑道:「沒事,這麼大的動靜,你們寨中人很快便能找來了,吉人自有天相。」

  他說話的時候還帶著一點輕鬆的笑意,語氣十分喜慶,活像在拜年,一點也聽不出剛才差點被大卸八塊,甚至有暇低頭觀察了一下面前這個身手不凡的小姑娘。

  「姑娘這一刀果斷決絕,有『九死未悔』之千鐘遺韻……」謝公子先是禮節性地搭了話,稱讚了一半,他忽然發現這只「水草精」竟然相貌不俗。只見她一雙眼睛長得很特別,眼尾比普通人長一些,眼睛長而不細,眼尾收出了一個十分優雅的弧度,溫和地微微下垂,眼皮卻是上挑的,因此她睜大眼睛看人的時候,清澈的目光好像有點天真,垂下眼皮的時候,又顯得冷淡而不好接近。

  謝公子的話音當即一轉,問道:「你叫『阿翡』嗎?是哪個字?」

  周翡還沒來得及吭聲,略緩過一口氣來的李晟便插話進來:「這是舍妹小名,家裡隨意叫的,哪個字都一樣。」

  他這麼一說,外人再追問就顯得失禮了,謝公子十分知趣,儒雅地笑了笑,果然沒再多說。李晟拉了拉身上的破布,沖他一抱拳道:「多虧謝兄相助,今天要是能脫險,這個恩情我們記住了,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謝公子雜學頗精,一眼就看出周翡砍牽機線用的是千鐘一系的刀法,只當他們倆是四十八寨中「千鐘」的那一支,又見那少年雖然說話客氣,卻對自己還有些提防的樣子,便自報家門道:「在下謝允,來貴寶地只為送一封信,初來乍到,進出無門,不得已才想著走這條路試試,沒有歹意。」

  李晟便道:「謝兄要給寨中哪一位前輩送信,我們回去替你通報。」

  謝允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見「嘎啦啦」一聲巨響,之前將他們逼得四處亂竄的牽機緩緩地往水下沉去,隨即洗墨江兩側燈火通明起來,魚老與李大當家終於趕來了。

  李瑾容心急火燎地趕來,一眼看見夜深霧重下的滿江狼藉,當時就差點沒站穩。她命人沉下牽機的時候,心裡其實已經不抱什麼期望,卻不肯表露出來,執意要親自從崖上下來尋。等看見江心那兩個全須全尾的小崽子,李瑾容眼圈都紅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李妍懵懵懂懂,還完全不知道洗墨江裡發生了一場什麼樣的驚心動魄,只道有人要倒霉,沒心沒肺地跟在李瑾容身後,嘻嘻哈哈地沖李晟做鬼臉。四下石壁上牽機線留下的鋒利劃痕尚在,魚老環視四周,又看了看頭也不敢抬的周翡和李晟,撚著鬍子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這二位小英雄實在了得,老夫我活了這許多年,還是頭回見識這麼會找死的瓜娃子,失敬,失敬。」

  李晟跟周翡一個叫「姑姑」,一個叫「娘」,方才撿回一條命來,這會兒都乖得不行,支棱八叉的反骨與逆毛一時都趴平了,老老實實地等挨揍。李瑾容一顆心重重地砸回胸口,砸得火星四濺,要不是場合不對,真恨不能把他們倆的腦袋按進江水裡好好洗涮一番。

  然而到底不得不顧及此時還有外人在場,李瑾容越眾而出,打量了謝允一番,見此人相貌俊秀,自帶一身說不出的從容風度,便先生出幾分好感,抱拳道:「多謝這位公子援手,不知怎麼稱呼?」

  說來也怪,一般像謝允這個年紀的人在江湖行走,旁人碰到了打招呼,通常都是叫聲「少俠」,可到了他這裡,大家仿佛有什麼默契似的,通通叫他「公子」。

  謝允報了名姓,又笑道:「前輩不必多禮,在下只是路過,沒頂什麼事,要說起來,還多虧了這小妹妹刀法凌厲。」

  自己家的孩子是什麼水平,李瑾容心裡當然都有數,聽他說話客氣,也不居功攜恩,神色愈加緩和了些。不過她也還是四十八寨的大當家,再欣賞感激,還是不動聲色地試探道:「我們這裡除了山還是山,多蠻夷少教化,弟子也大多粗陋愚笨,實在沒什麼好風景,謝公子深夜到訪洗墨江,想必不是為了看江景的。」

  這會兒,李晟周身的冷汗已經緩緩消退了,三魂七魄拉著他滿肚子賊心爛肺重新歸位。他一聽李瑾容的話音,就知道她起了疑心。方才在江下,雖然他也旁敲側擊地問謝允的來路,可人家畢竟有恩於他,此時因怕生出什麼誤會,李晟便忙低聲道:「姑姑,謝兄方才本不必露面,見我們兩個觸動了水中的牽機,才出言提醒,甚至親自到陣中指路……」

  李瑾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李晟嗓子一啞,愣是沒敢再多說,只好無奈地看了周翡一眼。周翡更不敢吭聲,她感覺自己不管跟李瑾容說什麼,結果都總能適得其反,好事也能讓她說成壞事。

  「不錯,我四十八寨自當有重謝。」李瑾容先是順著李晟的話音接了一句,隨即又道,「謝公子若有什麼差遣,我等也定當全力以赴。」

  謝允原本以為自己倒了八輩子血霉,他好不容易挑了個時機,居然是最凶的時機。為了救人,還將自己暴露在整個四十八寨面前,之前小半年的心血算是付諸東流了。可這會兒聽了面前這位夫人的話,他心裡有些意外,想道:莫非我時來運轉了?

  謝允只當李晟和周翡都是千鐘門下,又見他們對這婦人叫「姑姑」和「娘」,便先入為主地覺得這位前輩溫和慈祥,全然沒把眼前人與傳說中能讓小兒夜啼的「李瑾容」往一塊想。他琢磨了片刻,感覺自己這點事,除了李大當家本人,倒也不用怕跟別人說,便直言道:「在下受人所托,來送一封信,不想四十八寨戒備森嚴,我初來乍到,求路無門,別無他法,這才做出這麼失禮的事,承蒙前輩不怪罪。」

  外人若是沒有靠得住的人引薦,確實是進不到寨中來的,李瑾容見他神色坦蕩,便點頭道:「小事,謝公子請容我們一盡地主之誼,別嫌棄我蜀中清貧,這邊請——不知謝公子要送信給誰?我去幫你找來。」

  謝允道:「不知甘棠先生周存可在貴寨中?」

  這名字小輩人聽都沒聽說過,弟子們個個一臉迷茫。周翡心裡卻打了個突,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李瑾容引路的腳步驀地停下,沒有回頭,別人也看不清她的神色。良久,她輕聲問道:「誰告訴你這個人在四十八寨的?」

  謝允回道:「托我送信的人。」

  李瑾容側過身,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那人若是騙你呢?」

  謝允知道四十八寨跟北都偽帝是死敵,托他送信的則是南朝一位大人物,他心裡掂量了一下,感覺大家的「反賊」立場差不多,便直言道:「那人託付與我的東西很重要,就算有心拿我消遣,也不會拿此物做兒戲。」

  李瑾容面無表情地問道:「那人還交代你什麼了?」

  謝允想了想,說道:「哦,他大概早年跟貴寨李大當家有些誤會,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大當家日理萬機,還是不要驚動她了。」

  周翡:「……」

  李晟:「……」

  謝允一句話出口,發現周圍人的神色都奇怪了起來,每個人臉上都多出三個大字——你要完。他心裡忽的一下,湧起一種隱約的、讓人毛骨悚然的猜測,略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面前「溫和慈祥」的前輩。

  李瑾容站定回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問道:「梁紹難道沒跟你說,他跟我之間有什麼『誤會』?」

  謝允:「……」

  這「慈祥」的夫人是李夜叉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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