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Priest > 有匪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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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抬手把李妍拎了起來,漫不經心地撣了撣她身上的土,將他那副偽君子的面孔重新掛起來,垂下來一個標準的似笑非笑的臉,對周翡道:「所以你今天這麼大的火氣,是怪我沒幫你去請姑父來嗎?阿翡,不是大哥不給你說情,你淘氣也太出圈,先生講書是為你好,再說他老人家說得有什麼錯?女孩子就是應該安安分分的,整天喊打喊殺的做什麼?你出身於四十八寨,就算將來嫁人了,有我在,誰還敢欺負你嗎?」 周翡站起來,緩緩挑起一邊的眉,她那眉形規整得很,天生像精心修剪過的,筆直地飛入鬢角。她冷笑道:「這話你怎麼不去跟大當家說?讓她也安安分分地在屋裡繡花算了,我是很贊同的。」 李晟不慌不忙道:「四十八寨以我李家寨為首,大姑姑畢竟姓李,當年寨中無人,是以她臨危受命……只是這些事勞動不到『周』姑娘頭上吧。」 周翡當即回道:「多謝體恤,也勞動不到廢物頭上。」 她無意中一句吵嘴的話,卻正好點中了李晟的心病,少年城府還不夠深,李晟臉色驀地一沉:「周翡,你說誰?」 周翡感覺今天恐怕是打不起來了,因此將窄背刀往背後一掛,乾脆逞起口舌之快:「我說豬說狗說耗子,誰來領說的就是誰,怎麼,大表哥還要為畜生打抱不平嗎?」 李晟握著劍的手緊了又松,良久,他硬生生地擠出一個笑容:「既然你自負本領高強,敢不敢與我比試一回?」 周翡譏誚地看了他一眼:「現在不敢了,你妹要是去告狀,大當家非得剝了我的皮不可。」 「她不會,」李晟在李妍開口抗議之前,搶先說道,「我要渡洗墨江,你敢不敢去?」 「渡洗墨江」是四十八寨年輕一輩的弟子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口頭禪,跟「宰了你」和「改天請你吃飯」一樣,隨便說說而已,沒什麼實際意義。 而這話的來由,那就說來話長了——自打當年三寨主叛變,李二爺身亡,四十八寨就元氣大傷了一回,而這些年,外有南北對峙,多方勢力爭鬥更加紛亂複雜,四十八寨裡窩藏了不知多少朝廷欽犯,只好嚴加管控。蜀中多山,沿山路有數不清的密道與崗哨明暗相間,一方有異動,消息能立刻傳遍整個四十八寨。平時自己人進出都須得留底,什麼人,因為什麼事,去了多久,等等,來龍去脈都得齊全,以備隨時翻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令牌,上面有名有姓,盜取他人令牌也是不行的。未出師的小弟子是不許隨便下山的,至於何時能出師,都得是各家師父自己把關,師父不點頭,有飛天遁地的本事也不行——不過有一種情況例外,就是能以一己之力渡過洗墨江的人。 洗墨江是整個四十八寨中唯一一處沒有崗哨日夜換防的,在東南端,兩邊高山石壁分隔兩地,中間夾著一條寬闊的洗墨江,是一處天塹。 當地有無數關於洗墨江的民間傳說,因為那江中的水不藍不綠,看起來黑漆漆的,居高臨下看時,像一塊巨大的黑瑪瑙鋪陳在地,當年老寨主在世時,曾經耗費無數人力物力,將兩側山壁間的樹木與突兀的大石塊一點一點打磨乾淨,兩岸的山壁好似兩面大鏡子,也被江水映照得漆黑一片,這樣一來,山壁非但攀爬不易,還能讓巡山的一覽無餘。 就算真有人輕功無雙,能下到江中也無妨,洗墨江江心還有一位老前輩鎮守。不知他多大年紀,也不知他來自哪裡,周翡覺得自己出生時他就在那兒了,寨中人都叫他「魚老」,他是一位能鎮宅的神人,掌控著無數機關陷阱。 周翡記得她小時候,四十八寨進出還沒有這麼森嚴,有幾個倒霉的師兄不知吃錯了什麼藥,有門不走,非要探一探洗墨江的深淺,幾個輕功最好的下去了一次,第二天無一例外,都被麻繩綁著吊在了崖上。魚老十分追求規整,不但綁了,還將這幾個人腳下對齊,按照高矮個兒排成了一排,老遠一看,整齊得很,非常賞心悅目。 當時李瑾容一邊命人將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放下來,一邊開玩笑說以後誰要是能過洗墨江,誰就算出師。 這話一出,引發了一代又一代的弟子試圖渡江的熱情,可惜紛紛敗退,至今沒有成功的。 周翡聞聽了李晟這不靠譜的挑戰,不由得皺了一下眉,感覺他是沒事找事。李晟緊緊地盯著她,露出一個有點惡意的笑容,慢聲細語地說道:「怕了沒關係,我知道你也不是愛告狀的人,今天就當我沒說過,你也沒聽過。」 所謂「激將法」,有時候真挺厲害的,嘴裡再怎麼嚷「我不吃你的激將法」,心裡還是會氣得轟轟著火。往往越嚷著「不吃這套」的,心裡氣性就越大,周翡對半夜三更挑釁魚老沒有什麼興趣,理智上覺得李晟有病,感情上卻偏偏聽不得這聲「怕了」。偏偏這時候,攪屎棍李妍姑娘還自以為有理有據地開口道:「阿翡我們走,別理他,從來沒有人半夜渡過洗墨江,李晟你肯定是瘋了,四十八寨裝不下你了嗎?」 李晟十分倨傲地笑道:「天下何其大,四海何其廣!絕代高手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區區一個四十八寨,以前沒有人過得,我便過不得嗎?我偏要做這第一人!」 每個少年脫口而出這種豪言壯語的時候,都是飽含真情實感的,只不過沒考慮自己就是個小小弟子,如「過江之鯽一樣多的絕代高手」跟他一個銅板的關係也沒有。反正本領既然已經不能超然物外,至少視線還能好高騖遠,這樣一來,也讓人能有種自己「非池中之物」的錯覺。 周翡一邊覺得他很可笑,一邊又不由自主地被那句「天下何其大」攛掇了。於是她掃了李晟一眼:「我什麼時候撈你去?」 李晟不搭理她言語上的挑釁,只說道:「後天夜裡,戌時三刻。」 「哦,十五,」周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好日子,月光亮,萬一出意外,嚎兩聲,魚老也能看清楚你是誰。」 她沒說去,也沒說不去,伸手在李妍肩上拍了拍,十分有心機地將那臭丫頭的鼻涕眼淚又抹了回去,這才背著自己的窄背刀揚長而去。 然而不管李晟是怎麼打算的,天公十分不作美——這個月的十五是個陰天。 這天正值月黑風高,謝允安靜地伏在樹梢上,一呼一吸間,仿佛已經與大樹融為了一體。離他兩個拳頭遠的地方有個鳥窩,大鳥護著雛,一窩老小睡得正酣,絲毫沒有被旁邊這顆人肉樹瘤驚動。 突然,一陣風掃過,大鳥猛地一激靈,警惕地睜開眼。只見四十八寨中兩個正當值的崗哨自密林中疾馳而過。 四十八寨中人非親即故,都是父子兄弟兵,彼此之間有說不出的默契,那兩人隔著八丈遠對一個眼神,連手勢都不必打,就算是交流過了,隨即心有靈犀地兵分兩路,一個搜大路,一個搜小路,轉眼便雙雙沒了蹤影。 兩人走遠,大鳥才轉過頭來,歪著頭盯住謝允。謝允眼皮也沒動一下,安靜如死物,大鳥瞪著他看了片刻,認為這顆「樹瘤」除了模樣很怪之外,沒什麼問題,便放心地將頭往翅膀下一埋,又睡了。 密林間靜悄悄的,不知何處的蛙聲帶著促狹的節奏,與大大小小的蟲子嘀咕個不停,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方才的兩個崗哨忽地又不知從什麼地方躥出來,在原地碰面——原來他倆方才竟然是佯追。 兩人在附近搜索一番,鬼影子都沒找到一個。年輕些的便說道:「四哥,許是咱們看錯了吧。」 年長些的漢子慎重道:「一天可能看錯,咱們兩人四隻眼,還能天天看錯嗎?此人輕功必定極高,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咱們寨子四周繞,不知是什麼居心……不管怎樣,咱們先回去傳個信,叫兄弟們今夜仍然警醒些,倘若真有事,咱們雖然沒逮著人,但前頭一百零八個明暗樁,他單槍匹馬,就算是只麻雀也飛不過去。」 等這兩人走了,又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的光景,被雲遮住的月亮都重新露了臉,謝允的目光才輕輕一動,一瞬間他就變回了活物,繼而羽毛似的落了地。 他是個約莫弱冠之齡的年輕人,長著一雙平湖似的眼睛,仿佛能把周圍微末的月光悉數收斂進來,映出一抹紋絲不動的月色,極亮,也極安靜。他靠著樹幹思索了片刻,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塊巴掌大的令牌來——倘若有前朝要員在此,定會大驚失色,那上面以大篆刻著「天子信寶,國運昌隆」八個字,同玉璽上的篆刻一模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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