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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李瑾容心狠手黑,周翡不由自主地往旁邊閃了一下,當時就覺得自己的臉皮活像被割掉了一層,耳畔嗡嗡作響,牙尖劃傷了自己的舌頭,滿口都是血腥味。

  「先生不過數落你幾句,你當場推他一個跟頭不算,半夜三更還將人打暈綁了,扒了衣裳塞嘴吊了一宿,倘若不是今日巡山的一早發現,他豈還有命在?」

  周翡正要開口分辯,誰知李瑾容越說越怒不可遏,抬手一鞭子重重地甩上去,周翡背後連衣服帶皮肉,登時裂開一條血口子,鞭子竟折了。

  這一下是真打得狠了,周翡臉色都變了,她惡狠狠地盯著李瑾容,生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沒死算便宜他!」

  李瑾容差點讓她嗆個跟頭,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來人腳步聲不加掩飾,略有些虛浮,似乎不是習武之人,一路走過來,還伴著幾聲微弱的咳嗽。

  盛怒的李大當家聽見那熟悉的咳嗽聲,神色忽地一緩,她深吸了口氣,收起一臉怒容,有些無奈地轉過頭去,問來人:「哪個兔崽子驚動了你?」

  只見一個身量頎長的男子緩步走來,他眉目極俊秀,卻稍帶了一層病容,身穿一件寶藍的文士長袍,襯得兩頰越發沒了血色,看得出年紀已經不小了,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風華。

  來人正是周翡之父,周以棠。

  周以棠一聽說老婆又打孩子,就忙趕了過來,低頭一看周翡那皮開肉綻的後背和腫起來的小臉,心疼得眼淚差點下來。可是這丫頭本已經野性難馴,不好管教,倘若自己當面護著,以後她怕是更得有恃無恐。周以棠只好隱晦地看了李瑾容一眼,走上前將母女兩人隔開,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周翡是頭倔驢,脾氣上來,哪怕讓她娘抽成個陀螺,也照樣敢頂嘴甩臉色,她聞言也不吭聲,冷著臉一低頭。李瑾容在旁邊冷笑道:「我看這小畜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周以棠擺擺手,低下頭問周翡道:「我聽說你頭天念書就和孫先生起了衝突,因為什麼?他講了什麼?」

  周翡神色漠然地跪著,一言不發。

  周以棠歎了口氣,柔聲道:「給爹說說好不好?」

  周翡有點吃軟不吃硬,聽了這句,她油鹽不進的臉上終於有了點波動,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開口回道:「女四書。」

  李瑾容一愣。

  周以棠擺擺手,說道:「哦,女四書——他跟你說的是女四書裡的哪本?」

  周翡沒好氣道:「《女誡》。」

  周以棠又看了李瑾容一眼,李瑾容沒料到自己找來的是這麼個不靠譜的先生,一時有些無話可說,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女誡》倒是沒什麼稀奇的,大家閨秀大抵都念過,可周翡不是什麼大家閨秀。蜀山四十八寨占山扯旗,做的是打打殺殺「沒本」的買賣——乃北都「御賜親封」的大土匪。到土匪窩裡給小土匪講《女誡》?這位孫先生也是頗有想法。

  「來,跟爹說說。」周以棠對周翡說道,又轉頭咳嗽了兩聲,「你先起來。」

  李瑾容對他沒脾氣,低聲勸道:「去屋裡吧,你病沒好,別吹了風。」

  周以棠捉住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李瑾容會意,略有些勉強地點了下頭道:「那行吧,你們父女聊,我去瞧瞧那孫先生。」

  周翡吃力地站起來,額角疼出一層冷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瞪了李瑾容一眼,半死不活道:「大當家慢走。」

  李瑾容態度才軟和了些,那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竟敢接著挑釁,她當即柳眉一豎,又要發作。周以棠生怕她們倆掐起來沒完,連忙咳出了一段「長篇大論」,李瑾容的火氣硬生生地被他逼了回去,目光如刀地在周翡身上刮了一遍,冷笑著伸手點了點她,眼不見為淨地大步轉身走了。

  等李大當家走了,周以棠才柔聲問女兒:「疼不疼?」

  周翡被這句話勾起了天大的委屈,偏偏還要嘴硬,抬手擦了一把臉,硬邦邦地說道:「反正沒死呢。」

  「什麼狗脾氣,跟你娘一模一樣。」周以棠歎了口氣,拍拍她的後腦勺,忽地又說道,「二十年前,北都奸相曹仲昆謀逆篡位,當年文武官員十二人拼死護著幼主離宮南下,以天塹為界,建了如今的南朝後昭,自此南北二朝兵禍連年,苛政如虎。」

  周以棠這個毛病恐怕改不了了,聊天侃大山也得來個「起興」,也就是講正題之前要先東拉西扯一段,這會兒聽他莫名其妙地講起了古,周翡也沒有出言打斷,十分習以為常地木著臉聽。

  「各地不平者紛紛揭竿而起,可惜都不敵北都偽朝鷹犬,這些人裡有的死了,有的避入蜀山,投奔了你外公,於是偽帝曹賊揮師入蜀,自此將我四十八寨打成『匪類』。你外公乃當世英豪,聽了那曹賊所謂的『聖旨』,大笑一通後命人豎起四十八寨的大旗,自封『占山王』,乾脆坐實了『土匪』二字。」周以棠話音一頓,轉身看著周翡,淡淡地說道,「跟你說這些陳年舊事,是為了告訴你,哪怕頭頂著一個『匪』,你身上流的也是英雄的血,不是什麼打家劫舍的草寇強梁之流,不要墮了先人的一世英名。」

  他常年多病,說話未免中氣不足,總是輕輕的,嚴厲不起來,可是在周翡聽來,最後這幾句遠比李瑾容那幾鞭重得多。

  周以棠歇了口氣,又問道:「先生講了些什麼?」

  這位孫老先生是個迂腐書生,因嘴欠獲罪——他痛駡曹氏偽帝的文章據說能集結成冊,於是被偽朝緝捕追殺,幸而早年與幾個江湖人有些淵源,被人一路護送到了四十八寨,李瑾容見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便想著留他在寨中當個教書先生,不求出狀元,只要讓年輕弟子們識幾個字,將來出門大白話的信能寫明白就夠了。

  周翡從小是周以棠親自開蒙的,雖有「名師」,但自己讀書不大走心。去年冬天,周以棠著了點涼,一直病到了開春,也沒什麼精神管她,李瑾容怕她出去惹是生非,便押著她去老先生那兒聽講,誰知還聽出婁子來了。

  周翡低著頭,半天,才老大不情願地說道:「我就聽他說到『三者蓋女人之常道,禮法之典教』什麼的,就走了。」

  周以棠點頭道:「哦,你也沒聽幾句——我問你,此『常道』說的是哪三者?」

  周翡嘟囔道:「那誰他娘的知道?」

  「出言不遜。」周以棠瞪了她一眼,隨後又道,「明其卑弱、明其習勞、明當主繼祭祀也,女子常道乃此三者。」

  周翡沒料到他還知道這些謬論,便皺眉道:「當今天下,豺狼當道,非蒼鷹猛虎之輩,必受盡磋磨,生死不由己,卑弱個燈籠!」

  她說得像煞有介事,好像挺有感觸,周以棠先是一愣,隨後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小丫頭,連蜀山也未曾出過,也敢妄談天下?還說得一本正經的……從哪兒聽來的?」

  「你說的啊,」周翡理直氣壯道,「你有一次喝醉了酒說的,我一個字也沒記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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