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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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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春先生拎著個蒲扇,坐在葡萄架下的搖椅上,「咯吱咯吱」地晃,一陣小涼風穿進院子,他發現自己想把背心撩起來晾晾肚子,頓時有了危機感,連忙端正儀態,挺直了腰板,試圖把肚子上多出來的那塊肉抻平,假裝它不存在。 這時,徒弟喊他:「師父,吃飯。」 「先放著。」春先生漫不經心地一搖蒲扇,眉心微蹙,哼起了一段淒淒惶惶的西皮二六,「春秋亭外風雨暴,何處悲聲破寂……」 徒弟一聲不吭,端著盤盤碟碟,往院裡的小石桌上一擺,色是色、香是香。 得,這回也不用「破寂寥」了,「風華絕代」的春先生砸吧砸吧嘴,饞得拿腔拿調的:「天太熱,實在沒什麼胃口,看見飯就夠……昨天熬的那山楂酪有沒有了,給我盛一碗去,那個消食。」 就這麼著,飯前先矜持地消了食,完事吃了兩大碗飯並一碗灌縫的湯,春先生暗搓搓地打了個飽嗝,又後悔吃多了。再看一眼小徒弟,勁瘦清俊,一雙袖子挽在手肘上,兩條胳膊上就薄薄的一層皮,底下筋骨清晰,肌肉分明。 「嘖,」春先生不忿地想,「同吃同住,這小子憑什麼不長肉?不就是年輕麼。」 這還真不是—— 小徒弟大汗淋漓地做飯,伺候師父吃完,又悶不做聲地收拾碗筷,一通洗涮後,順手把小院掃了一遍,還潑了一層消暑的涼水,裡裡外外都打理乾淨了,晚飯也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於是洗了手,給師父沏了壺茉莉花,練功去了。這期間,春先生的屁股就沒離開過椅子,他老人家飯前坐那等吃,吃完接茬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扇子,又想晾肚子了。 可見肉也都是有來龍去脈的。 春先生看小徒弟練刀,他手裡的刀好像是活的,像是海面上的波光,層層迭迭、連綿不絕,往院裡一站,月光和蟬鳴都不入他的眼,他那雙眼寧靜得像是風暴中心。春先生旁觀了一會,蒲扇不搖了,他歎了口氣——這小子,心真靜。 習武練功,人的資質有三六九等,有那悟性高的,師父教一遍就會,笨蛋的,可能練十幾二十年都不得要領。萬木春傳承的是殺術。殺術不用力大無窮,整天胸口碎大石;也不用精妙絕倫,一亮相滿座皆驚。修習殺術的,最大的天賦就是心靜,能隨草木吐息,把自己的五官六感附在目標的五官六感上,等一個機會,一擊必殺。 不花哨,但必須精確——千錘百煉的精確。 小徒弟是棵好苗子,春先生遺憾地想,要不是解放後萬木春金盆洗手,小徒弟這手青出於藍的庖丁解牛,沒准能成一代傳奇。 「小驍兒啊,」春先生慢騰騰地說,「差不多就歇會吧,你要是晚十年生,這些功夫我都不教你。」 小徒弟衛驍是春先生撿的,動盪年月,沒人要的孩子滿大街都是,春先生有一天跟一幫票友們玩,喝多了,順手撿了個徒弟,第二天酒醒了一看,發現這孩子長得不粗,挺有眼緣,他也不缺那一口飯,就稀裡胡塗地把人留下了。 那會春先生還沒「洗手」,就把功夫和衣缽一併傳給了小徒弟衛驍……把徒弟培養成了一代名廚。 春先生說:「將來我死了,你就是掌門,不過咱們門派從南宋傳到現在,也夠本了,祖師爺也不指望你把門派發揚光大,放輕鬆點吧。」 衛驍從小話就少,聽完只是笑,手裡刀光不停。 古時候,萬木春一門不是什麼名門正派,師父為了磨練出徒弟的「極險之刀」,什麼手段都使,打罵都是小事,練功不專心,一不小心被師父要走小命也沒什麼稀奇的。春先生回憶起往昔,就說:「我們都是從小被逼出來的,長大了要靠這玩意吃飯活命、求名求利,你練刀是為什麼呢?」 衛驍仍然只是笑,輕聲細語地回答:「就是愛好,感覺這刀像會陪我聊天似的。」 春先生聽完,胸口「咯噔」一下,心想:「那還不如求名求利呢。」 因為求名求利,是人之常情,不求名利的,往往近乎於妖。 春先生小時候聽過一個傳說,說有些古時候傳下來的名刀寶劍,鑄出來就跟凡鐵不同,經年日久有了靈性,能托生成人,這樣的人一萬年不准有一個,能跟刀劍對話。別人看是刀劍是傷人的兇器,在他們眼裡,都是久別重逢的故友,所以不管是練刀還是練劍,都一點就透、觸類旁通,都是些驚才絕豔的刀客劍客。 可是……這樣的人,往往下場都不好。 從古至今,民間傳說裡那些大妖小怪們,有幾個下場好的? 春先生臨走的時候,拉著小徒弟的手,囑咐給他兩句話。 頭一句是:「別出頭、別較真、得過且過,就當個泯然眾人的凡夫俗子吧。」 第二句是:「萬木春的刀法,就到你這一輩,別往下傳了,殺術不祥啊。」 衛驍痛哭著送別恩師,記住了生離死別,沒記住師父的話。 有人上門挑戰,衛驍有請便應,無一敗績,怎能敗了先輩聲名? 喻老先生召集群雄圍剿許家人,盟主令下發,衛驍當然聽憑調遣,五絕之後,怎能龜縮不出? 武林大會上露面喝茶,點完卯就走——衛驍就是那樣的性格,強留下來,他也跟別人沒什麼話說,沒那個左右逢源的本事。 被丐幫後輩圍攻,不退不縮,以一敵眾,打紅了眼,這樣都沒鬧出人命來,只是一人挑斷一根手筋,已經是衛驍竭盡全力地手下留情了。 名刀是藏不住鋒芒的,春先生擔心的全成了真。 衛驍出了頭,較了真,不肯得過且過,他又不是那種能在風口浪尖上一呼百應的英雄,只好被聲名所累,東躲西藏。 知慕少艾時,衛驍也曾經有過心儀的人,只是那會社會沒那麼開放,他生性靦腆,也不敢表現,只藏在心裡,後來女孩嫁給了他一位老友,多少情意也就只能埋在心裡了。又過了幾年,這夫妻倆因為一些特殊的時代原因過世,只剩下一個男孩,托孤給了衛驍,孩子就是衛歡。 五歲以前都叫「嚴歡」,後來跟別的小孩出去玩,別人笑話他沒爹沒媽,是野種,被衛驍聽見,這才給改了姓,從那以後就當自己的孩子養,於是流言蜚語調轉矛頭,說這孩子是他沒結婚就弄出來的私生子。 不過那都不要緊,反正他衛驍的名聲本來就不怎麼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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