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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喻蘭川打斷他:「停車!」

  只見馬路對面停著一輛出租車,司機正無所事事地靠在門邊抽煙,于嚴用車燈一掃,發現車牌正是老楊他們坐的那輛車。

  「拋錨了,等人來拖。」司機無奈地一彈煙灰,「乘客讓我一哥們兒捎帶腳接走了……我也不知道是哪條路,那哥們兒車上還有別的乘客呢,肯定得先盡著人家。你們等會我問問……」

  「喂!我說,你剛才不是從我這拉走倆人嗎……對對,那老兩口,你們到哪了?啊,什麼?半路下車了!」

  于嚴:「……」

  他摸了摸鑰匙鏈上的「水逆退散」,隱約感覺今天晚上「夢夢老師」不那麼靈了。

  「哪下的……哦,」司機轉過頭對他倆說,「永春路口。」

  于嚴和喻蘭川對視一眼,眼神都有點凝重,他倆鑽進警車,一腳油門,把車踩得撂著蹶子飛奔出去。

  「永春路口三十多年前是工業區,當年那個著火的舊廠房就在那。」于嚴從後視鏡裡捕捉到喻蘭川驚愕的目光,「驚訝什麼?上面下了命令,嚴查這個所謂的『行腳幫』,跟他們有關係的一切信息都要搜集。再說那個林老太太到底是怎麼死的,這事沒結果,我還記著呢!盟主,你有什麼武林內部小道消息共享嗎?」

  喻蘭川沒吱聲,路燈掃進車裡,在他的五官上打下了濃重的陰影。

  他們現在一切的信息,都是來自衛歡那封遺書性質的獨白。

  喻蘭川是不信的——衛歡投胎都該上小學了,人品怎麼樣,他不瞭解,一面之詞說明不了什麼;何況就算衛歡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個讓人溜得滿世界亂轉的殺手也不一定猜得准真相。

  楊老幫主德高望重,這麼多年有目共睹,比起別人的判斷,喻蘭川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手裡握著丐幫那麼大的勢力,如果老楊真的有那麼重的私心,他早像王九勝一樣發大財了。一個沒事撿破爛當寶貝回家的老人,會跟殺人滅口的事扯上關係嗎?

  可是……如果他老人家真的無辜,這半夜三更,他往凶案舊址跑什麼?

  還有,正如衛歡所說的,如果老楊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把楊平逐出門派,還不給一個正當理由?

  隨著城市擴張,老工業區早就拆遷改建了,三十多年前的永春路口早就變了樣,小廠房都成了高樓大廈,形成了一片新起的住宅區。西側遠離主幹道的地方還有個公園,這會飯後散步的人們都回家了,熱鬧的公園寂靜下來,樹叢裡開始傳來野貓的叫聲。

  于嚴把車停在公園門口,拿出手機對了一下:「當年著過火的那片舊廠房就在公園裡頭,是這嗎?我……我要不要拿根警棍什麼的?哎,蘭爺!等等!」

  說話間,喻蘭川已經一馬當先地闖了進去。

  公園正中間是個人工湖,上面修了石橋,岸邊一圈大柳樹已經鬱鬱蔥蔥地長起來了,月色浮在水面上,一層一層的隨著漣漪散開,碎金似的。

  張美珍扶著老楊幫主在湖邊的一條長椅上坐下:「據說當年修這裡的時候,他們找人看過風水,有這個湖,就能鎮住怨魂。」

  老楊老了,在醫院走了一圈,他就跟被什麼吸走了生命力一樣,原先的精氣神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他順著張美珍的目光,眯起眼朝湖面望去。

  「其實那會就有消息說這片要拆遷,當時有人說要建新廠,還有人說是被政府徵用蓋大樓……那會誰能想到這會變成個公園呢?」張美珍按了按鬢角,「誰又能想到,咱倆因為這塊地方上發生的事分道揚鑣呢?唉,楊平的事我聽說了,你跟他斷絕關係小二十年了,又……都已經這樣了,還是心寬一點吧。」

  老楊扭過頭來,拍了拍她的手背,沖她一笑。

  張美珍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站了起來:「半夜三更的不回家,非要下車,也不知道你抽得哪門子風——行了,看也看了,坐也坐了,沒別的事了吧?走吧,別著了涼再給自己找病,真當自己二十歲小夥子呢。」

  「我等的人還沒來呢。」老楊輕輕地說,「你先走,我再坐一會。」

  張美珍:「你等誰?」

  她話音沒落,就聽見了腳步聲,輕輕的,但也沒加掩飾——

  張美珍猛地扭過頭去,看見一個幽靈似的女孩。

  ▼第一百零二章

  「你是那個……」張美珍遲疑了一下,她天天晝伏夜出,沒事也不會去寵物店逛,一時只覺得小姑娘面熟,沒把眼前人跟那個單挑楊平的殺手聯繫在一起。

  人工湖裡突兀地起一陣蛙聲,水邊的泥土翻起了腥氣,悄悄——朱俏,在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一張素面朝天的小臉,白得像吸盡了周圍所有的光。她的目光黑沉沉地越過張美珍,落在楊老身上。

  楊老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換了拐杖,既不是已經交到警察局的綠竹棒,也不是孫女買的實木杖,而是根塑料的四腳拐杖,在地上一戳,就留下四個小坑。如果說做工精細的手杖還有些「老紳士」的做派,那麼這種「行走的衣架」,則完全透著一股衰朽的暮氣了。

  老楊幫主喘氣的聲音變大了,胸口那一對肺成了老風箱。他略帶有氣無力地說:「我沒想到,朱聰那孩子的孩子都這麼大了。」

  張美珍臉色一變,下意識地伸手擋住了楊老幫主,有點緊張,她在醫院照顧病人,身上當然不可能帶什麼兇器,唯一跟金屬沾邊的就是家門鑰匙。

  悄悄往前走了一步,張美珍就一把抓住老楊的胳膊,以長椅為屏障,往後退了一點。

  幾十年前,這二位一個是德高望重的五絕之一,一個是千變萬化的行腳幫北舵主,都是一亮起手式就能讓人喪膽的。

  沒想到老來被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孩弄得風聲鶴唳。

  可見轉頭空的不僅僅只有「是非名利」。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老楊抽出了胳膊,朝張美珍擺擺手,心平氣和地看向悄悄,他說:「下午我孫女跟別人打電話,我正好聽見了一點,聽說你沒事了,剛從警察局裡放出來,我當時就想,這孩子該來找我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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