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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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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該麼樣、就怎麼樣,有一天你玩刀不切手,大概就能懂了——你的刀準備好的時候,你是有感覺的。你什麼時候退縮了,它比先你明白。」 衛驍說得對,她對楊平出第一刀的時候,心裡是有猶疑的,因為左手並不是她的慣用手,她既沒有信心,也拿不准自己能出什麼樣的刀。她已經將近十年沒有真正意義上跟人動過手了,她像一塊用過的餐紙,蜷縮著自己的生命力,期待歲月抹去那些難解的恩仇。 十年,廢一個人,足夠了。 她甚至沒想好應該怎麼辦——萬一真的一刀挑了楊平,就算她死豬不怕開水燙,喻蘭川和閆皓會不會也被她連累呢? 她的刀鋒上壓著裡三層外三層的猶豫,不堪重負,所以才會在楊平動手的一刹那,本能退避,差點被對方一巴掌扇死。 真正讓她找到第二刀的,其實既不是楊平的嘲諷,也不是喻蘭川和閆皓的死不退讓——甘卿早就不是容易被激怒、被感動的人了,喻蘭川攔住楊平的時候,如果不是她實在說不出話來,肯定會阻止的,又不是拍電影,為了爭義氣冒險沒必要,死在楊平手上的人數不過來,這貨窮凶極惡,一打喻蘭川也鬥不過他——她第二次拿起刀,是喻蘭川當時說的那些話。 有那麼一瞬間,甘卿意識到,楊平對周遭一切,可能是充滿彷徨恐懼的,他的邪功、他的戰績,都是嚇唬人的幌子,他因為內荏所以色厲……就像她自己一樣。 成年之後,吃飯寫字之類的小事換慣用手都很艱難,何況是萬木春的刀法?她為了這手左手刀,多少次把自己割得鮮血淋漓,手心手背,幾乎每一寸肌膚都是破損後重新長的。她一邊絕望地磨練自己,一邊還要裝神弄鬼、做出一副「跳出三界外」的不問世事,總在避免正面對抗,唯恐別人知道自己的底牌,發現她不是什麼神秘的世外高人,而是個把日子過成「日」的二百五。 第二刀出手的時候,她知道刀往哪落,落多深,所以心無旁騖,並沒有在意楊平那能把人頭打爆的拳頭,也沒有來得及仔細想是對方的拳快還是自己的刀快……這不是楊平說的「血性」、「豪賭」之類,只是祖輩傳下來、千錘百煉的直覺。 可她沒想到,有個傻子居然伸手替她擋。 他沒有常識嗎?不知道兩大高手爭鬥的時候容不得別人插手嗎?如果不是楊平被她那一刀嚇破了膽,拳到一半走了調,他那只手還在嗎? 「我年輕的時候,你師祖告訴我,不管過去是什麼樣、現在是什麼樣、未來又會是什麼樣,你都不用有那麼多猶疑,沿著刀鋒一直走就對了。誰還不是如履薄冰呢?我們啊,爭的就是一線的生機和決斷。」 「甘卿,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喻蘭川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皺著眉抬頭看過來。 當他看見甘卿的時候,緊繃的眉目無意識地鬆動了一瞬,但隨後又不知想起了什麼,很快遍佈陰雲起來,大步朝她走過來,打算好好跟她清算一下她臨陣自作主張的賬。 「你……」他還沒來得及開噴,就看見甘卿突然笑了。 她笑起來眼睛動得比嘴角多一些,略微有些削瘦凹陷的兩頰忽然被笑肌填滿,看起來小了好幾歲,像是清泉流過、霜塵褪盡,透出一股狡黠純粹的天真意味,在喻蘭川心裡投下一串石子,攪起沒完沒了的漣漪。 喻蘭川右半邊腦子裡只剩下這些泠泠作響的漣漪,左半邊腦子裡的憤怒還在垂死掙扎,並叫囂道:她還有臉笑! 於是兩個腦半球之間的胼胝體撂挑子罷工,喻蘭川自己跟自己鬥了個死去活來,鬥得他失智又失語,「你」了半天,沒「你」出個所以然來。 這時,甘卿抬起沒斷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小喻爺啊……」她歎息似的說,喻蘭川皺著眉等她接下來的話,甘卿卻一邊笑,一低下頭,額頭抵住了自己搭著他肩的手背,就像扒在他肩頭一樣。 這麼突然! 喻蘭川腦子一炸,正在交戰的兩片腦細胞一起人仰馬翻,他喉嚨輕輕地動了動,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甘卿整個人朝他壓了下來。 喻蘭川手忙腳亂地接住:「喂!」 但她已經沒了意識。 她很輕,是他一隻手就能接住的重量,修長的四肢像一副徒有其表的空架子,只要鬆弛下來,隨意揉搓一下,就能歸攏成很小的一團。 喻蘭川心裡無端升起一個念頭:「要是瀝幹了血肉,她在人間也許就剩不下幾兩了。」 這讓他的心狂跳起來,攬住甘卿的胳膊下意識地收緊,又被趕來的醫護人員們強行扒開,他們七手八腳地撲上來,把人從他懷裡搶走。 「等……嘶!」喻蘭川下意識地想護住她,忘了自己脫臼的手腕,一使勁,半邊身體都疼麻了。 「先生,你的手要看一下!「 「慢點,小心!」 喻蘭川想追上甘卿的救護車,被人強行攔下來,又兵荒馬亂地塞進了另一輛車送到醫院,拍片、關節複位……剛冷敷上,又讓警察叫去反復盤問,做了筆錄,好一通折騰。 小說裡寫到大俠們「事了扶衣去,深藏身與名」真是太省事了,這些大俠背後肯定都有團隊和助理! 再看他這邊的幾位「隊友」,有不會說話的,會說但是說不利索的,還有一位直接躺下裝死、一點事不頂,只剩下喻蘭川一張嘴,單槍匹馬,累得心力交瘁。 直到天完全黑了,喻蘭川才消停下來,又趕回醫院去看甘卿。 醫用冷敷用品貼著他的腕骨,他的餘光瞄著病床上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聽醫生說:「……她身上最重的傷是右臂骨折,這個右手以前也受過傷,還有病根,以後千萬要注意保護啊,不然會影響日常生活。其他倒是問題不大,主要是重感冒加上撞擊,可能有點輕微的腦震盪,醒過來以後也許會有頭暈嘔吐症狀……你是家屬嗎?」 喻蘭川心不在焉地一點頭,下巴尖落下,才反應過來不對,連忙又搖了搖頭:「就……朋友。」 「哦,」醫生說,「那麻煩你打電話通知一下家屬吧,沒什麼大事,就是可能感覺不太舒服。」 醫生隨口叮囑完,也沒等他回答,就去忙別的了。 喻蘭川按著冷敷袋,幹站了一會,在病床邊坐下。天光黯淡,細細的點滴打進甘卿的血管,她的手像透明的。 「我通知誰啊?」喻蘭川無奈地想。 雖然是互毆,而且楊平實在不像什麼好東西,但最開始確實是朱俏先動的手,她還帶了有血槽的匕首,這個瞞不住。 所以在事情完全調查清楚之前,小啞女暫時還被拘著,喻蘭川叫來了一個律師朋友幫著跟進,才知道悄悄原來還沒到十八歲。這就還好,不管怎麼說,肯定會酌情從輕發落。 閆皓他們仨都屬於試圖阻止行兇的,又有聞訊而來的于嚴幫忙回轉,所以目前還都沒事,就是得隨時聽候召喚,配合調查。 閆皓受的主要是精神創傷,醫院不管治,於是先回家了,甘卿的情況則更複雜一點。 她畢竟有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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