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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甘卿:「……」

  「我剛才不是說了麼,行腳幫和丐幫,欠一段血海深仇。」張美珍淡淡地說,「我知道這個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在燕寧捅出這麼大的婁子,就算沒有老楊,我也不可能姑息任何人。這時有幾個涉事的人自願跳出來招供認罪,都是沒家沒業的光棍,被警察帶走了。這個結果丐幫不認,非說這幾個人一看就知道是為了『義氣』,出來幫同夥頂罪的。」

  「朱長老他們那夥人意難平,把這筆賬算在了整個行腳幫頭上,打算讓行腳幫血債血償,我和老楊四處滅火——可家人慘死的火,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就能滅的嗎?那時候國家正在嚴打黑社會性質的組織,這事一發不可收拾,朱長老他們那一撥人鬧事鬧大了,全進去了,老楊被架在了火上。」

  她記得那是八月初,下了大雨,整個燕寧都像是要給狂風掀飛衝垮,盛夏烤得溫熱的地面涼透了,草木一夜間凋零了一半,落花流水而去。

  喻懷德緊急簽了盟主令,召集所有人,出面調停,楊清被情與義壓得抬不起頭來,甚至不敢看她,在淒厲的風聲裡宣佈,丐幫與行腳幫勢不兩立,以後武林大會有你沒我。

  那是張美珍這輩子最艱難的時刻,她年輕時闖禍、四處躲藏的時候,起碼還有行腳幫裡的人護著她。那一次,因為她執意要揪出所有參與這件事的人,一向不分青紅皂白護短的行腳幫內開始對她不滿,再加上王九勝他們那夥人暗中使各種小手段,說她「胳膊肘往外拐」、「倒貼」的聲音越來越大。

  不到半年,張美珍就被迫離開行腳幫,從此退隱江湖。

  她跟單位申請,調到了外地工作,十幾年沒回來。

  後來老公房拆遷,一百一十號院始建,她擺脫了那堆江湖事,閑得只好工作,大小混成了一個資深業務骨幹,可能是這個原因,也可能有什麼人在裡面托了關係……反正稀裡糊塗的,給她留了一套房。

  「可能是小川他大爺爺托人替我留的吧,」張美珍故作釋然地一笑,「我可不感激那老頭子,分完房沒幾年,就讓我們自己出錢買,差點把我攢的那點棺材本耗盡了。」

  她退休之後回來,又跟楊清做了鄰居。

  可是紅顏已蒼蒼,愛恨也都成了灰,

  張美珍說:「我們倆,這輩子再也不可能了。」

  下輩子……也算了吧。

  相識五十多年,全是煎熬,把人都熬幹了,到頭來,只有那麼一點幻覺似的回憶。

  真有下輩子,還是不要再見的好。

  重症監護室裡的楊清老人半夜突然不好,值班的醫生和護士們打仗一樣卷著他又進了急救室,靠在樓道裡打盹的楊逸凡一激靈清醒過來,被揪起來簽病危通知單。

  「大夫,您能不能給我一個概率,我爺爺到底有多大可能……」

  「不好說,一般人就沒事了,但他這年紀太大了,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家屬還是得做好準備。」醫生頓了頓,「看病人的生命力和求生欲吧……還挺強的。」

  就好像他心裡明白,自己在這一世閉了眼,有個人就要跟他一刀兩斷,連點頭之交也不肯做了。

  張美珍拎著拐杖,走進樓梯口,幾不可聞地喃喃道:「老來……」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甘卿落後她幾步,站在那不知想什麼,這時,小院門口車燈一閃而過,喻蘭川他們坐的出租車到了,甘卿循聲回頭,正好看見喻蘭川一身低氣壓地下車。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對,喻蘭川臉上的暴躁一瞬間消褪了,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有點卻步似的,竟遲疑著沒往前走。

  ▼第七十七章

  韓東升緊跟著從出租車上下來,看見「卡帶」的喻蘭川,奇怪地喊了他一聲:「小喻爺?」

  喻蘭川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了,只是覺得甘卿方才看那一眼很特別,像是百感交集,從很遙遠的時空望過來,還帶著僕僕的歸塵,讓他一時情怯。

  好在甘卿正常得比他快,似笑非笑地伸出一根手指,她托著喻蘭川的車鑰匙,揶揄道:「聽說小喻爺今天不得了啊……阿嚏!」

  喻蘭川:「……」

  甘卿一句打趣沒打完,先連打了三個噴嚏,完事一口氣堵在鼻腔後面,死都不往下走了,她在漸漸壓過風聲的耳鳴裡有了不祥的預感——要感冒!

  韓東升和閆皓一起朝她投來驚愕的目光。

  雖然這二位一個已經「三高」,一個就會跳牆,但從小練過功夫的人,身體素質畢竟比普通人強。韓東升感覺自己上次感冒發燒,大概還是跟他兒子一樣大的時候。

  「萬木春」竟然也會鼻塞咳嗽打噴嚏!

  喻蘭川回過神來,匪夷所思地問:「你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球,還有臉凍感冒?」

  甘卿帶著濃重的鼻音說:「天要亡我,非戰之……」

  「還廢話!」喻蘭川一把拽起她羽絨服的帽子,往下兜頭一罩,把她整張臉都扣在了裡頭,只露出一個下巴,「感冒了不回家躺著,誰要你來管閒事?我不比你有分寸?」

  「我看不見了,」甘卿往上推帽子,慢吞吞地說,「可不麼?用一把跳大神的桃木劍單挑丐幫四大長老,好寸啊。」

  喻蘭川接過車鑰匙,不小心碰到了她冰涼的指尖,立刻狐疑地問:「晚上吃飯時候不還好好的嗎?你剛才到底幹什麼去了,電話關機,王嘉可還落到了你手裡?」

  「說來……」甘卿吸了一下鼻子,「唉,話長。」

  她雖然怕冷,但原來住地下室和群租房,暖氣似有還無,也沒凍出什麼毛病來,反倒是現在,天天享受冬日暖陽,蜷在暖氣旁邊,連抵抗力都跟著下降了不少,被舒適慣壞了。

  「算了。」喻蘭川把她往背風的樓梯口推,心裡飛快地盤算,張美珍那個不過日子的老太太,家裡肯定沒有常備藥,他自己剛搬過來不久,也忘了預備,這點鐘,便民藥店都關門了,去哪給她弄點感冒沖劑來呢?

  一邊憂慮,他嘴上也沒閑著:「別人練功都能強身健體,你呢?今天胃疼明天腦袋疼的,除了會闖禍,一點用也沒有,你練的這是什麼邪功?」

  喻蘭川滿腦子去哪弄藥,甘卿則是被耳鳴嚴重影響了聽力,至於韓東升和閆皓,他倆一個是不長於輕功、耳力欠佳,一個是洞察力不行,經常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太留意周圍。

  所以這一天,誰也沒察覺到院門口有人。

  等他們各回各家了,那人才從牆角的陰影裡走出來,正是寵物店的小啞女悄悄。

  閆皓回到洗衣店,不小心被門口的紙箱絆了一下,這才想起來,早晨寵物店還沒開門的時候,他替隔壁悄悄簽收了一個快遞,這一天過得兵荒馬亂,他都把這事給忘了。

  悄悄有時候會自掏腰包,買點進口的貓狗罐頭,給寵物店裡的小動物們改善伙食。閆皓探頭看了一眼,整條街都熄燈了。

  「太晚了,明天再說吧。」他沒怎麼在意地想,順手鎖了洗衣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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